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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年好合一条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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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百年好合一条街
二十分钟后,简拾开始后悔载她。
准确地说,是第十九分半。沈微在副驾上酝酿了一路,脚尖在真皮脚垫上轻轻打拍子,终于开口,发扬奉承话管饱的精神:"简拾哥,你车开得真稳。"
话音未落,前车急刹,他一脚踩死,安全带勒进锁骨。
"反应真快。"她拽紧安全带,稳住身形,语气真诚得可疑。
他盯着红灯,面无表情:"要不你把嘴歇歇呢。"
她扭头看窗外,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行,多余。
车停在一栋两层苏帮菜馆前,民国腔调,门口杵一架老式钢琴,琴盖开着,等位的人排长龙,有闲人上去敲两下,敲得不成调。简满仓带他来过,味道地道,价位扎手——扎的是简满仓的手。
订了座。扫码,他把手机递过去:"随便点。"
她没客气,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刷了几下。他扫了眼订单,添一道松鼠桂鱼,拎壶给她续上桂花红茶,茶烟袅袅,才开腔。
"这顿饭,三个目的。"
"其一,跟你交底经济现状,你心里有个谱。该花的敞开花,不该花的,掂量掂量再花。"
她老实点头,双手捧着茶杯,像捧一只暖炉。
"我今年毕业,六月入职,存款为零,月薪一万一千五,二十号发。卡里现有一万二。我家那头的念想,趁早掐了。"
翻译过来:凡是花钱能摆平的事,他一样摆不平。
沈微喝了口茶压惊,烫得舌尖发麻也没敢吱声。早知日子这么难,幼儿园就该开始攒钢镚。
"其二,摸清你们艺术生的烧钱点,我好提前做心理建设。"
她掰指头,一根一根,掰得很认真:琴的耗材,弦换最勤,仨月一换;比赛报名费、机票住宿;宽裕的话,大师音乐会得泡,泡少了耳朵会退化。
简拾消化完毕,得出结论:穷,养不出艺术家。他把这个结论咽了,没说,说了像抱怨。
"其三——"这问题折磨他一宿,梦里都在过方案,"寒暑假,你睡哪儿?"
她摇头,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子。爹妈三令五申不许回家,门口蹲着债主;亲戚没有;爷爷中风,在香港养老院,护工费一个月抵他两个月工资。
得。假期还得收容难民。他在心里把简满仓鞭尸一回,鞭完,先吃饭:"往后再议。"
气氛有点闷。她没话找话,非要讲段子:"大象跟小白兔一块儿拉粑粑……第二天大象问小松鼠,你掉毛吗……你猜小松鼠说啥?"
不等他接,她自己先笑岔气,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它说——我是昨天那只小白兔!哈哈哈,好不好笑!"
"你比段子好笑。"
他如今手紧、腰紧、日程紧、神经紧——前程似紧,笑不出来。而且饭桌确实不宜谈粑粑。
她反思了两秒,正琢磨换个别的,兔子或者乌龟什么的。
"从现在起,闭嘴。"
一锤定音。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把嘴"拉上"了。
松鼠桂鱼上来,酸甜汁亮晶晶的。她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某种小型的、刚存够过冬粮的动物。他看着,忽然觉得这顿饭的钱,花得不算冤。
饭后,安南路。一到街口简拾就懂唐豆豆为什么记得这儿了——模特身上白的红的纱,柜台里成双的喜糖,整条街洋溢着百年好合的喜庆,让前来成婚的新人宾至如归。
"妹妹里头请!"老板娘一把拽住沈微,力气大得惊人,"新款婚纱,上身比七仙女还靓!"又冲简拾一抱拳,"小伙子好福气!大姐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阖家美满!"
简拾:"......"
"大姐,我不嫁,我租……我买演出的礼服。"
"全都有!"老板娘的热情火一样,"啥台都能镇住,保你惊呆评委!"
哪怕是黑店,沈微也打算进去挨这一刀了,脚已经往里迈了半步。
穿过一排艳俗纱裙,老板娘撩帘,里间五颜六色,廉价得发亮,亮片掉了一地。简拾眼睛当场阵亡——这些东西往她身上套,是侮辱。
他二话不说,拎人就走,手腕扣得很轻,走得很急。
"哎别走啊!白菜价!两百六,买二送一,再搭件衬衫!"
走出老远他才撒手,脸色不善:"你同学推荐的是什么鬼地方。钱要花在刀刃上,没钱也不能瞎买。"
她抿嘴不吭声,揉了揉手腕——其实他没用力。他也不会哄,憋半天:"……再往前看看,兴许有能入眼的。"
前面确实有。黑白灰的铺面,看着就凉快,像这条艳俗街上的一口深井。
很多年后简拾想,那天要是掉头就走,后面大半的事都不会发生。
可那天的日头太好,她站在店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