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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吃草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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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吃草的季节
安南路的午后,阳光把黑白灰的小店照得半透明。
这是一家没有客人的店。店主不知去向,风铃偶尔叮一声,又归于安静。街对面婚纱店的老板娘还在招揽生意,喜糖红得晃眼;这一头,像另一个季节。
他一头扎进客人沙发,长腿伸不直,憋屈地屈着。逛了一下午,除了脚疼,还是脚疼。
她在区区几件礼服前站定。料一般,工一般,设计感拔尖。多的是这样不知名的设计师:困于资金与平台,租一隅小店,用寻常布料,亲手缝——量产不了,卖的就是设计。每一件背后,都是一个没来得及出名的梦想。
风铃响。一个男人进门,卷发扎在脑后,左耳一粒钻钉,目光清亮。
"要买礼服?"
她指一件黑色斜肩款,礼貌问:"能试吗?"
男人走近,从头到脚量她一眼,像在读取一组数据:"这件不行。"他推开一面镜子,镜后一件双肩带黑色长礼裙,"这件,衬得出你的身架。"
她眼睛一亮,指尖抚过裙面,丝滑得像一句情话。
"去试。"
她抱着裙子回头。沙发上那个人在刷手机,睫毛都没抬。她犹豫片刻,凑近店主,压着嗓子:"这件多少?"
男人配合地压低:"7800。"
"这么贵!算了,囊中羞涩。"裙子直接还了回去,动作干脆,心在滴血。
"你看中的那件,2200。"
简拾踱过来:"相中哪件了?"
店主抢答:"这两件黑的都能试,您帮着掌掌眼?"
"那快去。"
试就试,不买不犯法。
帘子起,帘子落。2200那件,中规中矩,裹得严实,演出够用。她出来,他抱臂倚着柜台,从上扫到下,目光像过安检:"嗯,凑合。"
四个字,多一个都欠奉。
帘子再落。7800上身,料子先认栽,版型再认栽——贵,自有贵的道理。镜子里的那个人,肩是肩,腰是腰,像换了芯。
"这件呢?"
他扫一眼,垂下手臂,声调有点飘:"挺好。就它。"
她疾步上前,把他拽到门口,压低声,急得快哭:"这件7800,那件2200,我要便宜的够了。"
"说实话,你稀罕哪件?"
她扭捏半天,声音细如蚊足:"7800的。"
"东西要么不买,要买就买称心的。"
他转身回柜台:"第二件,结账。"
"等等!打折吗?"
店主笑了,眼角的纹路很温柔:"本店不打折。但给你打七五折——下回还来。"
日头西斜,两人提着纸袋往停车场走。晚霞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她把下巴搁在提手上,声音闷闷的:"下个月咋整啊?"
他停步,仰头看天。天真蓝,钱真少。
"该吃草了。"
车过两个路口,晚霞烧了半边。艺术学院的路牌一闪而过,宿舍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像有人从下往上点亮一根巨大的灯柱。
她提着裙子,慢吞吞往回走,做了个决定:晚饭省了。这条裙子,顶饱。
手机震。妈妈:【宝贝,宿舍住得惯吗?简拾对你好吗?】
她想了几秒。这人冷,话少,嘴毒——可她的要求,件件有回音。
她回:【能处。】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出租屋里有人在打包行李,纸箱摞到半人高。月底要搬云栖湾,新房散了味,离公司近,还能省油钱。房东不肯退三千押金,扯皮扯了半小时——他拨通郭大川的电话,一个月两千三,把房子转租了出去。
夜色漫上来,香樟的影子铺了一路,安安静静的。
没人听见,某间宿舍里,有个姑娘的肚子,正被噩运一下一下轻轻敲。
先是很轻的一下。像指尖点门。
接着,一圈,一圈,拧紧。
冷汗浸透床单。她把室友摇醒时,声音都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120的笛声划开校园,急诊室的灯白得没有温度,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纸的颜色。
"急性阑尾炎,马上手术。家属呢?"
"她爸妈在国外……"
"手术要签字!紧急联系人哪位?"
走廊尽头,郝大龙翻着她手机,声音发抖:"校园网登记过紧急联系人!姓简——通了——喂?!是沈微家属吗?!"
而城市另一端,云栖湾6栋1201,刚冲完凉的人盯着十一个未接,回拨。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灌进来,把两份考卷似的命运,吹进同一个考场。
简拾,快来。
我怕。
手术室的灯在头顶一盏一盏退后,像一场倒放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