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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子笙在寨里开始有了一位成天活崩乱跳,叽叽喳喳的新朋友——阿努。她有时在教舍里跟大家一起习字,有时也在空地边的矮石上“研究”一下羌绣,但更多的是拉着她满山寨跑,仿佛永远有那么多看不完,笑不完的新鲜事。在她的“带领”下,子笙学会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羌族舞蹈与游戏,甚至学会了下河抓鱼——她脸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总是如同她的笑容般灿烂夺目——这是一个如此充满活力与朝气的生命。
      活力与朝气?哦,不,那仅是指玩的时候,而此刻,在教舍里,在阳光同样灿烂的下午,她却已经趴在课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与某人一样——苌季睡在另一边与她相映成趣,连偏头的方向都那么一致。
      子笙笑着摇摇头,还真是“天生一对”。还好他俩睡觉时不会打呼,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把课讲下去。可是,瞌睡虫似乎会传染。她已经看见好几个孩子在那儿呵欠连连了。
      向教舍外望去,空地边上坐着几个妇女,一边刺绣一边聊着家常,随着头摆动的银耳饰,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微微刺眼的白光。已是仲夏了吧?这是一个让人容易慵懒的季节。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子笙将面前的沙盘推开,站起身宣布。
      孩子们虽觉得奇怪,今天下课比平时早了许多,但也没问什么,开心地收拾东西离开。
      “唔——结束了?”
      分坐两边的阿努和苌季都睡眼迷蒙地撑起身子,同时喃喃地说出同样四个字。还不约而同地仰头展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脸满足地站起来——真是惊人的“默契”!
      阿努首先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情况,立刻瞪着苌季,“喂,你干嘛学我?”
      “学你?有没有搞错?我来这儿早你一个月!”苌季举起胳膊示范,“这‘招儿’是我独门独创,是你这个后来者学我,好不好?”
      “上课睡觉,你还有脸得意?”阿努叉起了腰。
      “彼此彼此!”苌季却毫不在意,冲她做个鬼脸,转身跑掉了。
      “好了好了,”子笙拉住正要追上去的阿努。真是,上课睡觉的姿势问题居然也能让他们俩如此“激烈”地讨论,完全当她这个“先生”不存在嘛。“你不是说今天要教我绣梅花吗?”
      “哦,被那只猴子一搅和,差点儿忘了。”阿努俏皮地吐吐舌头。
      两人拿着先前准备好的针线篓子离开教舍。经过空地时,发现那些年轻妇人的“队伍”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茉雅,那位美丽的夫人。
      茉雅从谈笑中抬起头,也看到了她们,立刻微笑着起身,“子笙、阿努!来来来,跟大家一块儿坐吧!”
      妇人们也都笑着冲她们招手,并给他们挪出了两个“位子”——空地边的青石,细心的男人们专门为忙碌完家务,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妻女提过的便利。
      “林姑娘,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吧?”
      “这山里可比不得平地,以后若是缺什么,就找我们姐妹几个吧。”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子笙一阵寒暄。
      “刚才你们在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阿努眨着大眼问道。
      “哦,我们在说姚嫂子的大女儿要出嫁了,家里忙得不可开交,都没空到这儿来了。”
      “那是,女儿找到个这么好的婆家,她还不赶紧准备好嫁妆?”
      “咦?对了,林姑娘定过亲吗?若是没有,我们姐妹几个帮你留意留意,怎么样?”
      “林姐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们的媒人梦要落空咯!”阿努转头看着子笙,“是不是,林姐姐?”
      子笙但笑不语。
      “对呀,我们子笙温柔美丽又灵气逼人,这山里的男人哪个配得上?她看上的准是一等一的英伟男子。”茉雅笑着拉起子笙的手。
      “那夫人你呢?什么时候与苌仲大人成亲?我们可都盼着呢!”其中一名妇人笑着打趣道。
      苌仲?子笙的心陡地一颤,和茉雅?一瞬间,她似乎再也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隐隐有一股寒气,随着“成亲”二字迅速窜遍她的全身,凉透了半颗心,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低下头,看见茉雅仍然握着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的异常了吗?不知所措间,茉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们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呢!”茉雅红了脸,低下头,“苌仲一向敬重他大哥……再说,感情的事又如何能勉强?”
      “哎,‘兄终弟继’,弟弟娶寡嫂,在我们羌人还不是习以为常的事?”
      “就是!感情?那不是更不用说了吗?夫人跟大人从小一起长大,又是表兄妹,感情深厚,我们大家都知道。要不是当年舅大人先把你许给了苌孟大人,说不定你早已经嫁给苌仲大人了呢!”
      “对呀!准是你们都不好意思开口。不如咱们就直接把大人拉来问问,那‘八’字不就写好了吗?”妇人们有心要逗一逗这位害羞的夫人。
      “好!好!我们现在就去找苌仲哥哥!”阿努最是爱热闹,兴奋地跳起来,像是真要找苌仲问个明白。
      子笙抬起头,想不到竟看见苌仲正远远地往这边走来,于是想阻止阿努的冲动。可茉雅先一步站了起来,嚷着“别去别去”,又羞又恼地去拉阿努,却一个不小心,被脚下的青石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大家赶紧上前扶她,却惹来一声呻吟,“不行,脚好像扭到了!”茉雅站不起来,鼻尖上已浸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怎么了?”苌仲的出现让大家松了口气。有救星了。
      “夫人脚扭了,好像挺严重。”
      “是啊,大人,快背夫人回屋看大夫吧!”
      妇人们似乎抓住了一个把二人凑在一起的好机会。
      “不用了,不用了,”茉雅坐在地上,似乎因为想起刚才的谈话,既痛又羞,不敢看他, “苌仲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才会经过这里,不要为我耽误了正事。”
      “你好像伤得不轻。”苌仲轻蹩着眉,“我本来要去雷戈那儿取严先生的信。”沉吟片刻,“晚上去也行。”说着便伸手去扶她。
      “严先生的信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茉雅犹豫着,“这样吧,让子笙和阿努先帮你把信取来送回去,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又转向她俩,“你们说呢?”
      子笙轻轻点头,收回一直停放在苌仲身上的目光——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带着阿努转身离去。
      梦醒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本就不应该做的梦,不该,有哪怕是一丁点对自己感情的奢望。老天爷已经给她安排好了路,她不能选择,也没有选择。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偏了轨以后,才意识到其他的路,也容不得她踏足半步?
      她走得很快,因为她怕自己稍一停留就会控制不住,回头。也因为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身后那双轻轻将她的身影围住的深眸。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苌仲的屋子,有点紧张,也有着说不清的无奈与哀愁。为什么是现在?在一切都刚刚清醒之后。
      走上二楼的房间,空气中有着某种淡淡的气息,像是来自伴着青草的泥土,也像是林中森森的树木——是苌仲的味道,跟那天她在他怀中闻到的一样。
      阳光透过高墙上的窄窗洒在墙边的书桌上,成为这昏暗的屋中唯一清晰明亮的地方。书桌上简单地摆着一些书籍和纸笔,有点凌乱,像是主人无心或来不及收拾。
      子笙把信放在桌上,转身想走,却又停住,在原地伫立许久,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她只是不喜欢看见有东西乱七八糟的,总是习惯在看到之后就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整理,不管是谁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把书本整齐地堆放在桌角,把毛笔洗净后挂在笔架上,把散落的纸一一叠放在一起……然后,她停下了,盯着手中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些什么,字迹虽然不漂亮,却工整清晰。看着纸上的内容,她的手有点颤抖,心中的思绪开始渐渐如浪花般彭湃,夹着激烈的啸声,汹涌而来,重重地拍打在刚刚凝结的岩石上,岩石瞬间碎成粉末,消散开来,化成涓涓温暖的细流,轻轻划过心中那块柔软的沙地。
      她淡淡地笑了,原来,梦,还可以继续……
      子笙将手中的纸细细叠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正准备离开,脚下却碰到什么东西。捡起一看,竟是一支竹笛,但又与她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是由粗细如小指的两管并列而成,似乎是一种双管竖笛。
      “林姐姐,我们走吧!”阿努噔噔地跑上楼来,看见子笙正一脸不解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咦?羌笛!”
      “羌笛?”子笙疑惑地看向她。
      “对呀!是羌笛呀!我们寨里每个成年男子都会吹,声音很美的,吹给自己心爱的姑娘听!”阿努一脸陶醉,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蹩起了嘴,“不过,除了苌季那家伙!他吹得就很难听,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以后谁成了他心爱的姑娘谁耳朵倒霉!”阿努开始在房里四处溜达,“不像人家苌仲哥哥,吹得像百灵鸟的叫声,听了以后让人好几天做梦都梦见呢,很美很美,就是那种……那种有小花有青草的梦!”
      “苌仲大人也吹过?”
      “当然呀!他吹得可好了,寨里没人能比得上!只是可惜,已经好多年没听过他的笛声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问过苌季,他也不说,只是要我陪他一个劲儿地练羌笛。那种鸭子的叫声,害我连做了好几晚的恶梦!”阿努一脸痛苦地摇着头,一不小心,头巾被墙上的什么钩子给挂住了,好不容易解下来,发辫却已经一团乱。她努力地想重新扎好,却总也不顺手。子笙正想上前帮忙,她却索性一跺脚一把解开头发,任其披散开来,“算了!我就知道只要沾上跟那只猴子有关的东西就会倒霉,下次死也不到他家来,不然,就在他床上再多踩两脚!”
      子笙笑着放下手中的羌笛,难怪刚才一进屋她就没了人影,原来是偷溜进苌季的房间视察加泄愤去了。
      “你笑什么?”阿努从抱怨中抬起头来。
      “我呀,在笑,其实你跟苌季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将来,你们的孩子一定才是这寨里,不,这山里最能闹的那只‘猴子’。”说完便呵呵地笑弯了腰。
      “林姐姐你……好哇,居然敢取笑我!”
      阿努羞红了脸,说着便伸手去胳肢子笙,两人便在这不大点儿的屋里追逐起来,又从楼上一直追到楼下。起初子笙还一个劲儿地笑着求饶,后来索性不躲了,也伸手去胳肢她。阿努笑着一边尖叫一边往外躲,一下子与从门外进屋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两人同时出声。
      阿努抬头一看,居然是苌季!立刻脸红到耳根子去了。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疯丫头,叫得八百里外都得捂上耳朵!”苌季扶稳撞进自己怀里的阿努,抬眼想说她两句,“你……”却在看见阿努抬头望向自己时,愣在了原地。
      乌黑的长发柔柔地披在她的肩上,水灵灵的大眼中还闪烁着刚才因激动残留的晶莹光芒,双颊红润,双唇轻启,还微微喘着气。这样的阿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仿佛有种魔力,让他移不开眼。
      “我?我怎么了?”阿努镇定下来,噘起嘴,一副“你能怎样”的神情。
      苌季仍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喃喃地说,“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女人了?”
      “雷苌季,你……”阿努以为他又在讽刺自己,转身拉起子笙就往外走。经过门口时,突然停下来,正当苌季想开口解释时,狠狠往他右脚背上一踩,“你去死吧!哼!”带着子笙风一样地逃离现场,还差点撞上门外的苌仲。
      阿努气冲冲地,没有停下来,子笙也只是微微对他点头,便离开了。
      苌季在原地痛得直跳脚,咬着牙说,“死丫头,老是这么凶狠,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然后哀怨地看着苌仲,“二哥,你看,我的腿又受伤了,是不是又可以像上次一样,不用去教舍听课了?反正现在那些小家伙也没谁逃课。这么久了,寨里的人也都算接受林姑娘了,为什么还……”
      苌仲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还注视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苌季看看她们,又看看苌仲,皱眉了。糟了,二哥不会是也看上阿努那个疯丫头了吧?咦?“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用这个“也”字?不会吧?难道自己喜欢上阿努了?他怎么会那么没品味?不会的,绝对不会!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苌仲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苌季意识道自己已经自言自语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他嘿嘿地干笑两声,还想问苌仲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阿努,可苌仲的话却先一步落下,“在乱猜测别人之前,最好先弄清楚自己。”说罢转身进屋,留下一脸呆愣的苌季。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在天空中留下最后一道霓红。
      林家的院子还真是不小,不怪乎被列为江陵第一苑,丝毫不比京都皇亲国戚们的豪宅逊色。他杵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林家正厅的一条小道上。这种铺着卵石的小道让他走起路来格外吃力,脚下的凹凸不平,让拐杖每一次落下都得小心翼翼。
      呵,他不过是一个废人。他不是不知道林家人对他的防备之心,毕竟他跟林砚葳在朝中的矛盾早已是人尽皆知。但他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林家大小姐这个筹码,其他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是的,筹码——他投注这场政治赌局的筹码。为了这场赌局,他甘愿赔上他的婚姻。婚姻是什么?如果婚姻还有传宗接代以外的意义,那就是为他的理想与抱负奠基。爱情——他从不相信……可莫名地,他脑中又浮现出一双淡淡的眼眸……
      “快点,萍姐姐,不要再管你那个什么十八拍、十九拍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那个‘王大人’到底什么样子吗?他可是你将要共渡一生的人哦!”少女清亮的话语从小道拐角的那头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十八拍?难道是“胡笳十八拍”?少女的话将他从自己思绪中的惊醒。会是她吗?于是本来悠闲而缓慢的步子开始变得有点紊乱和急促,拐杖与地面的碰撞声也变得分外清晰。
      马上就要到转角了,不知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心竟然也跟着加速跳动起来,因为一种他也十分陌生的期待。
      正当他刚走到转角处,意外地被人撞了个满怀。手中的拐杖一时拿捏不稳,掉到了地上。他支撑不住的右腿无法承受突然而至的重量,随即身子向后一倾,双双倒在了地上!
      “见鬼!”他挣扎着想站起身。
      “见鬼?你见到的是本小姐我!”少女迅速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你才是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冒失鬼!”
      他久久无法站起身,一脸恼怒。
      “哼,管你是什么鬼,见我未来姐夫要紧!”少女冲他皱皱鼻子,咕哝着又朝着闻声而至的女子招手,“萍姐姐,快点!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终于站了起来,弯腰伸手去捡掉落的拐杖,却被伸来的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抬头一看,一双熟悉的眼睛,让他立刻楞在了原地,迟迟忘了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拐杖。
      真的是她?!
      她也许是认出了他这个上午堕马的男子,会心一笑,“你还好吧?真不好意思,小妹总是如此莽莽撞撞……”
      “什么呀?明明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害我跌了一跤!”少女瞪了一眼一直不曾回答的他,拉起女子的衣袖,“萍姐姐,我们不要管他!走,走,赶快去正厅看看那个王什么的大人!”
      “砚萍,蕾儿......咦?挺之兄?我正要去请你入席呢!”砚葳突然从岔路上走出来。他的的一句话,让对面的三人都楞在了原地,
      “‘挺之兄’?......你,你,你.......”少女看着面前的人,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用手指指着他。
      “蕾儿,不得无礼!”砚葳责备地瞪了她一眼,“上午你和砚萍偷溜出府的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鬼主意。现在又闲不住想挨爹的训吗?”
      “大哥——”少女一脸心虚,乖乖地低下了头。
      砚葳精明的眼光轻扫过其余二人,“挺之兄,小弟正想晚宴之后引见我两个妹妹给你认识呢,没想到……呵呵,也算是缘分吧!”说着便一一介绍开来,“这是小妹砚蕾。这是大妹砚萍……也就是……”
      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名女子的脸,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他知道,当砚葳道破了彼此的身份时,她跟他有着一样的意外与吃惊。但那样的表情在她脸上消失得太快,瞬间又恢复到她那淡然的微笑。是的,她确实是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奇怪女子。他不禁暗自自嘲,这样也好,不是吗?她也不会在意自己将会有个身患残疾的丈夫。很好,看来他没选错人,一个不会奢求太多的妻子……可为什么,他并不为有这样切合自己初衷的认知而感到高兴,相反,却有着微微的怒气?
      看着一直没有反应的他,和一旁静默的砚萍,砚葳轻咳一声,嘴角泛出一丝微笑,“挺之兄,晚宴就等你了!”
      他回过神来,控制住自己混乱的情绪,有礼地做了个揖,“二位小姐,王挺先行一步。”说完,又看了一眼砚萍,便杵着拐杖随砚葳离去了。身后又传来少女渐渐远去的抱怨声:
      “他怎么是个……?大哥真是的,怎么能乱牵红线,误人……”

      啪——,一本书掉在了地上,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如此清晰。
      王挺从混沌中惊醒,看着一室昏暗跳动的烛光——蜡又已满满滴了一盏,残留的灯芯支撑着最后一口气息,就要在升起最后一道轻烟后结束自己。捏一捏已经僵硬冰冷的手臂和脖子,立刻袭来的酸痛让他轻叹一声。
      他又趴在案上睡着了?
      公文堆积如山。除了寻人,他还有许多别的事情,他有自己的职责。他并不是想借它们来忙碌自己,麻痹自己,用筋疲力尽来逃避胡思乱想的心绪,不是,他这样告诉自己。
      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本掉在地上的书,心中却似千军万马在翻腾,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它拾起,轻轻拍去书面上刚刚沾染的灰尘——《胡笳十八拍》。
      为什么这平凡的五个字总是能让他觉得胸口有揪心的疼痛?他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它的主人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是的,那是责任。抑或是,因为知道在她心中,也许自己仅仅只是一个没有太多意义的名字?
      翻开书——这个动作自然得像一种习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翻开它,又让那娟秀的字迹充满他的眼,他的心……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弓。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生不逢时”?有多少人是在喜悦与祝福声中来到人世?我们的存在与消亡都由不得我们自由选择,而这始末之间又有多少身不由己?天灾?人祸?无奈,悲哀,挣脱不了的,又岂止文姬一人?我应该庆幸的,庆幸自己的幸运,不是吗?至少我还活着,而且衣食无忧、安定平稳,没有太多承受不起的波澜。也许,很多人很多事,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也许,这就是命……

      王挺陡地把书合上。他不能在再看下去。是同情?是怜悯?是心痛?不,只是好奇,好奇一个世家豪门之女会有如此感慨——哼,无病呻吟!
      仿佛烫手一般,他把书猛地扔到角落。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案上的公文,又抽出其中一份——里面夹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上是关于近来边地形势的分析。
      他细细地将它再读一遍,轻轻颔首。没想到蛮族之地也有此等眼光敏锐、思虑长远的汉人,虽然仅见过他两次,但却印象深刻,是个不简单的人。也深知晋室若是想要北伐成功,必定得与西北的羌戎结盟,才能对秦形成包围之势,让它无退无援。可结盟?王挺有他的犹豫,虽然一开始确实是他先找上他们,但羌人归秦已久,又曾受过晋人冷遇,不知这其中的胜算又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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