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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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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晨,一行人送严先生到山寨唯一的出口--索桥,桥的那头连着巍峨高耸的虎咬山,翻过了山,顺岷江而下,不远便是晋边。
送行的人并不多,苌仲、子笙和帮严先生拎着包袱的苏嬷嬷。这是一个很简短的送行仪式,甚至没有太多临别的话与不舍的哀愁,像是已重复过多次,送的人与走的人都同样地习以为常。
严先生跟大家互道珍重后,仅向苌仲低语一句,便接过苏嬷嬷手中的包袱转身离去了。
子笙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穿过索桥,慢慢消失在山林间,久久地,心中竟有一些道不明的怅然……
“林姑娘,我们也回去吧。”苏嬷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唤回她的思绪。
“好。”子笙转身,抬头时发现苌仲正看着她,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探究。她状似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眼神,跟着苏嬷嬷往寨里走。
寨中紧密相邻的石楼,仿佛是一片乱石嶙立的神奇山峰,其中好几栋高耸入云。“山峰”下的石屋泛着灰黄色的冰凉,屋顶、窗台、门前,到处都是一堆堆,一块块的洁白石头,昭示着山中人坚贞的信仰。
尽管她到此地已有些时日,却总是难掩偶尔引上心头的陌生--这毕竟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她最终还是没有交给严先生什么家书口信,也许这就是苌仲大人探究的原因。她很感激严先生的体谅,并没有向自己多问什么。可是,她是否又真的能在这里寻回往日的平静呢?子笙望着石楼,心中百般矛盾,心绪上下不定。
“那叫‘邛笼’,用汉人的话说就是‘碉楼’。”身旁的苌仲突然打破了三人间的沉默,“那样的建筑是为了防止敌人的侵袭。”
子笙略感意外,为他突然的解释,也为解释的内容。“敌人?这样的山谷中也会有敌人来犯吗?”
“当然有!林姑娘,你不知道,就在前年,白狼部落的人还打到这里,死了好多人,连……”苏嬷嬷看看苌仲,住了口。
“连首领也死于那场战斗。”苌仲平直的声音将未完的话接了下去。
“首领?”子笙不解地看着他。这位苌仲大人不就是布兰寨的首领吗?难道他只是其中之一?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缓缓解释道:“首领是我哥哥。我现在只是暂代其职。”
哥哥?那不就是说他哥哥已经……子笙惊讶地看着苌仲,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情绪,却发现他的表情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看(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苌仲大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真正的首领的,我们又会过上安宁的好日子。”苏嬷嬷激动地说。
苌仲只是冲她笑笑,没有回答。
子笙也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空气再次静默了。这样的时代,似乎已经没有可以安宁的地方。战争,不可避免。可是,武力与野蛮也无法掩饰人固有的脆弱。
教舍是人们在山寨中心的空地边上搭起的一座荫棚。棚里按序摆放着几张矮桌,每一张矮桌下都铺着几张圆形的坐垫,一共能容十多个孩子。矮桌最前面是先生的教案。矮桌和教案上都放着一个用以写字的沙盘--每写完一字,用木块抚平再写下一字,这是严先生为节约纸墨而特设的。
羌人的屋子光线不佳,只能让孩子趁春夏的好天气在户外多识几个汉字,秋冬就拆掉荫棚,在空地上晒一些农作物。空地不远处便是新辟的沿坡而上的梯田,寨里的人们就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辛勤换取收获。子笙的教学生活也在这里开始了。
头两天还算顺利,初试的紧张不久便在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中淡去,她没想到自己在面对他们时会全然地放松自己,没有压力。严先生是对的,不仅为那些孩子,也为她自己。
可慢慢地,她发现来上课的孩子变少了,到第五天,她站在教舍中,用五个手指就能数完仍然来上课的人。起初她不明白,生病?有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甚至有点担心,想去看看她的那些学生,可一个孩子的悄悄话,让她明白了一切--“阿爸、阿妈不让他们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他们接纳严先生花了数年,那她呢?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触犯过他们禁忌的人?可她并不想就此放弃,至少还有孩子愿意来,敢来,那么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她也要好好讲下去。
第六天,来的孩子仍然寥寥。子笙索性将有序的桌子拉开,让他们随意地围坐成一圈,自己也坐在他们其中,正欲开口讲课时,教舍中意外地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到她对面的孩子中间曲腿坐下。
“苌仲大人!”
孩子们像看到心目中的英雄般一下子围了上去,欢笑着你一言我一语。苌仲对他们微笑,示意他们坐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一脸不解的子笙,轻轻点头,“我也来听课。”
“大人你怎么会……”
“不欢迎?”
“不不不,”子笙连忙摇头,“可是……”
“你不用管我,就像往常一样讲课吧。”苌仲也不多作解释,在原地坐直身子,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子笙淡淡一笑,也不再多问,可正准备讲课,又有人打断了她。
“阿姐……先生,”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叫阿果的小男孩表情有点奇怪地举起了手,“我……我想……想--‘穿衣’,不不不,是‘更衣’,‘更衣’!”
其他孩子听见这个他刚学会的新词,立刻哄堂大笑。阿果也“嘿嘿”两声,别扭地搔着脑袋。苌仲看似无意地轻咳一声,大家才稍稍安静下来。子笙看着平时就活跃非常的小阿果,微笑地点头示意,他立刻像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又引起一阵哄笑。
她有点无奈地笑着摇头,抬眼又对上了苌仲的目光。
“今天大家想学什么?还是跟前几天一样,讲故事?”子笙侧头询问在座的孩子。
“讲故事!”
“讲故事!”
孩子们的意见相当一致。
“那讲什么好呢?前天讲了‘女娲补天’,昨天讲了‘后羿射日’……呃,让我想想其他有意思的传说。”子笙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易懂又有趣的片段。这帮孩子很不好对付呢!他们不似汉人子弟,只能规规矩矩地背着手在先生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论语》、《孟子》,战战兢兢地盯着先生手中的戒尺,怕一不小心就落在自己的手板心。他们是大山的孩子,活泼、自由、无拘无束……
“我们羌人也有好多‘传说’哦!”一个孩子盯着子笙很认真地说。
“哦?”子笙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对呀!对呀!像‘白石的传说’、‘天女的传说’,可多可多了!”孩子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热烈讨论,说起自己民族的东西都充满了自豪。
“那好,今天就由你们来作先生,我作学生,听你们讲‘白石的传说’,好不好?”子笙笑着提议道。
孩子们纷纷附议,可讲来讲去,谁也讲不明白,最后一双双求助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苌仲身上。子笙也微笑地看着他,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苌仲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点头娓娓道来:
“在遥远的古代,我们的祖先曾居住在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的西北草原。后来由于魔兵来犯,灾害连连,被迫向南迁徙。可路途艰辛,魔兵又穷追不舍,多亏天女木姐的帮助,用白石变成大雪山,才挡住了追兵。于是祖先们开始供奉白石神……”
平直厚重的嗓音,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回荡在小小的教舍之中,像晨风般干净而清晰。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苌仲,听得相当专心。而子笙也好似真成了一个听大人讲故事的孩子,曲腿将下巴枕在膝上,专注地倾听。
故事还未讲完,子笙就看见阿果偷偷溜了回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这几天逃课的孩子。这个小鬼头,原来是通风报信去了。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满意地笑了,却没看到坐在对面的苌仲一边讲着故事,一边也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翌日,苌仲又准时出现在课堂上,选了最后面的位子坐下。来上课的孩子也多了起来。
子笙向苌仲微微点头,便开始她的课程。她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大字--“杲”,问大家认不认识。孩子们只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这不是阿果的‘果’字吗?”苏襄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还是这里唯一的女孩子--是子笙跟苏嬷嬷说了很久才被“获准”来的。
“不是啦!”坐在她旁边的阿果纠正道,“我头上是个‘田’,不是‘日’啦!”他的解释立刻引来哄堂大笑。阿果悻悻地回头对其他人说:“笑什么?我说错了吗?不认识就不要瞎说!”
“阿果,那你认识吗?”子笙微笑着鼓励他。
“我?当然--不认识!”阿果又习惯性地搔搔脑袋,咕咕哝哝地说:“如果少一横,我就认识。”
大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下一刻立刻笑做了一堆,连子笙也忍不住捂上了嘴。阿果还不明所以地搔着头,苏襄伸手啪地一下打在他头上,“你就是那个‘呆子’!”阿果捂着头瞪着苏襄,生气地鼓起了腮梆子,却又迟迟不还手。
“好了好了!这个字呢?念‘杲’,跟高山的‘高’一个音,明亮耀眼的意思。我们常说的‘杲杲出日’,就是指天空中明亮的太阳。汉字是象形会意的,你们看,‘日’在‘木’上,不就是代表太阳从树林里升起来的时候吗?”子笙耐心地解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再考考大家。日在木上是‘杲’字,那,日在木下是什么字呢?”
大家又露出先前茫然一片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杳’字吧。”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苌仲。
子笙和孩子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他,黝黑的脸上竟也透出些微红。
“对!”子笙轻轻地给他以肯定,对他点点头,“就是‘杳无音讯’的‘杳’字。”
孩子们立刻拍手叫着,“苌仲大人好厉害!”
“那日在木中呢?”子笙又接着给大家出了一道难题。
孩子们有的在桌上侧头比画着,有的直接就把目光投向了苌仲。苌仲这次没有吱声,教舍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是‘日出东方’的‘东’字!”
突然一道清亮的男子声音从外传来。大家看向来人,孩子们立刻像昨天见倒苌仲时一样,一窝蜂围了上去。
“苌季哥哥!”
这个被称作苌季的男子看似十七、八岁左右,身穿藏蓝长衣,外披白色羊皮褂,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典型的羌人打扮。他躬身在一群孩童之中,阳光下的笑容格外耀眼。
“二哥!”苌季看见从教舍中走出来的苌仲,立刻上前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苌仲也露出难得开怀的笑容,拍拍弟弟的肩,“怎么突然回来了?舅父那边留不住你吗?”
“留?我跑还来不及呢?舅父天天拉着我这家姑娘长,那家姑娘短的,比阿妈以前还唠叨,就怕我讨不到老婆似的。幸好大嫂说想回来,我才得以跟着脱身!”
“大嫂……也回来了?”苌仲的笑容让人毫无察觉地渐渐隐去。
“对呀!若不是大嫂说不方便在娘家待太久,我哪能这么‘快’回来?舅父也真是,我不过是送大嫂回家,却白白被他‘扣留’两月。啊--我终于又恢复自由了!”苌季夸张地伸一个懒腰,“咦?严先生呢?”看见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子笙,他才发现有什么东西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何时教舍的先生变成了一个大姑娘?“这位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她是林姑娘,一个月前来寨里的,现在替严先生授课。”苌仲简单地解释,示意他此时不需知道太多。
林姑娘?汉人?苌季别有深意地看看苌仲,再含笑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啧啧啧,果然与羌族女子不同,即使穿着朴素的羌服也不损她娴静典雅的气质。“林姑娘有礼,在下雷苌季,今年十七有余,敢问姑娘芳名。”苌季怪声怪调地学着汉人的礼仪,还霎有其事地对子笙一揖,惹来周围的孩子一阵哄笑。
“苌季!”苌仲沉声喝住了他,“不要胡闹!先回去,我晚点再去找你。”
他们真的是兄弟?虽然样子确实挺像,但性情却如此迥异:一个沉默少言,一个却一说起来就没完。子笙笑着轻轻摇头,牵着苏襄的手往苏嬷嬷家走。
太阳已渐渐西斜,把山的影子拉得长长,整个山寨在一天的忙碌之后也开始休憩在这片山影的怀抱中。
“林姑娘回来了。”子笙刚踏进门槛,苏嬷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她抬头应声望去,却发现屋里并不止苏嬷嬷一人,还有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正起身含笑看着她。同样的藏蓝衣裤,绣花围裙,不同的是衣襟与袖口处都镶了一周细细的银梅,将她衬托得典雅高贵,又不失清新与秀气。只是高高束起的发髻加上与衣服一色的头巾,让这个本来年轻的女子,多了一份同龄人少有的端庄与成熟。薄唇细眉,盈盈双眼,满是温和的探视。她也在打量她,子笙知道,于是也微笑地对她点头。
“茉雅姐姐!”苏襄开心地奔向女子,“你可回来了!你不在,都没有人教苏襄写字,给苏襄讲故事。幸好后来来了林姐姐,跟茉雅姐姐一样漂亮,一样好!”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介绍一下你这位又漂亮又好的林姐姐呢?”女子笑着弯腰整理苏襄的发辫,抬头望向子笙。
“哎,看我糊涂的,都忘了给你们俩介绍。”苏嬷嬷拍拍脑门儿,“林姑娘,这是茉雅夫人,刚从答苏寨的娘家回来,所以你没见过。”然后又转向茉雅,“夫人,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林姑娘。”
“嬷嬷,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不是让你别‘夫人’、‘夫人’地叫我吗?”茉雅状似生气地冲苏嬷嬷瘪瘪嘴,接着转头又含笑地看向子笙,“林姑娘,你好!我叫苏茉雅,是苌孟的妻子,”顿了一顿,“苌仲的大嫂。”
“茉雅夫人,您好!”子笙仍只是微笑点头。
“我是苏嬷嬷看着长大的,纵使不是亲生,也算半个女儿,你我又年纪相仿,也别叫我什么‘夫人’,就叫‘茉雅’吧,我也唤你‘子笙’,如何?”见她点头,茉雅走过去亲切地拉起她的手,“呐,你我都是女子,就是姐妹。以后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我可以帮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这样,就省得去跟寨里那些粗心大意的男人们一般见识,他们呀,永远不懂我们女人家的心事!”
“谢谢你,茉雅。”望着她一脸温柔、友善的笑容,子笙轻轻点头。
羌寨的房子楼顶上都有一个不太大的露台,平时是妇女和孩子聊天游戏的场所,秋收时也用来晒些农作物。而这里也是子笙每天傍晚最喜欢待的地方。当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幕,她会披着一头刚洗过的长发,爬上苏嬷嬷房顶的露台,抱着腿坐在夕阳下,听着倦鸟归巢,听着山林入睡,听着山寨在忙碌中沉静下来。
日子在平静与安宁中缓缓流逝,她几乎快忘了那些记忆深处的过去。白天到教舍讲课,晚上便帮苏嬷嬷整理一些家务,有时也跟着学一些绣工。寨里的人在慢慢地适应她,而她也在慢慢地适应这里的生活。
苌仲依然每天到教舍听课,虽然在第七天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已经回到了课堂。他仍然是那样,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学生。只是偶尔有几天,他会因为农忙或别的什么事来不了,但听课者却会换成苌季,两人接力一般,一天不缺。
想到那个苌季,子笙不禁轻笑出声--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力旺盛的人。他会带着那帮孩子上山打猎,然后在空地上教他们摔角,在教舍里斗蛐蛐儿;讲完人魔大战后讲自己曾经在某某“战场”上向敌人丢过多少块石头的“英雄事迹”……没有一刻停下来,没有一刻是安静的……不不,有时候他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她讲课的时候。不管她讲什么,不管孩子们讨论的声音有多吵闹,他都可以在角落里睡得安稳自若,而当她一放下手中的东西打算结束时,他却像头顶上长了眼睛,立刻跳起来,又生龙活虎地呼朋引伴而去。真是,同样的父母所生,为什么就可以相差那么多呢?
对了,这几天讲课时,空地边上都会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总是远远地看着教舍,一看见自己回头望她,便会转身就走。子笙把头枕在膝上,皱皱眉。她是谁?也像苏襄那样,是想学汉字吗?为什么她不进来跟她说呢?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尤其是苌季在的时候,她有时甚至一天会出现好几次…….
“林姑娘,林姑娘。”
叫唤声打断了思绪,子笙起身向房底下看去,是隔壁的雷戈,正仰着头向她招手。
“林姑娘,我带纸墨来了,你下来看看吧。”
纸墨?严先生临走前告诉过她纸墨所剩不多,要慎用,没想到他还托人及时补给。子笙简单地挽起头发,下楼后将雷戈引进严先生的房间。
雷戈解开放在书桌上布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子笙细细一数,毛笔五支,墨砚两方,二指来厚的纸张竟有四叠之多。
“这……会不会太多了?是严先生交代的吗?他没告诉过我这么多笔墨纸砚要用来做什么,平时授课,两叠已经足够了。”子笙忙收拾整理,将多余的递还给雷戈,“这些你先拿回去吧,说不定是寨里其他什么人要的。”
“不不,大人说了,都是给林姑娘的,是我下山前大人特意交代,不会错!”
“苌仲大人?不是严先生?”子笙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东西,“那他有没有说这么多要用来干什么?”
“是大人呀!哎,我只是负责采办而已,也没问那么多。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子笙没再多问,只是仍然静静看着那些纸墨,轻轻扬起了嘴角。
挂着暖阳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的,连空地上趴着的花猫也懂得如何享受这初夏的晴日,慵懒地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
教舍里也有着同样慵懒的宁静,孩子们无精打采,睡眼迷蒙,手中握着的木棍也像那猫尾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沙盘上写着歪七扭八的汉字。
子笙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树枝,抚平沙盘上写的字。抬头望去,有的孩子“努力地”睁着眼,与睡神做最后的抗争;有的索性已经趴在了桌上,接受周公的邀请。只有角落里的苌仲,正微仰着头看着外面的天空。她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竟发现天边生起了一大片灰色的云,正缓缓向着山寨而来,一点点遮去艳阳的光彩。快下雨了?干脆让孩子们先回去吧,淋了雨就不好了。
听到子笙的宣布后,孩子们有一刻的欢呼,个个睡意全消地冲出教舍。
可乌云来得太快,天几乎是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四颗,雨点就想黄豆般从天上撒下来,先还只是淅淅沥沥,不一会儿就像瓢泼般哗啦啦地倾潮而下。孩子们非但不躲,反而开心得三五成群地笑闹开来,在雨中追赶着,嬉戏着,蹦跳踩踏,在青石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也不理会早已湿透的头发和衣裤,用手在脸上一抹,笑脸灿烂依旧。
子笙立在教舍的支柱旁,含笑看着他们,“真是没有忧愁的年龄……”
“你有吗?”苌仲轻轻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向那些孩子,只是看着她。
子笙心中一颤,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把目光放回那群孩子身上,淡淡地说道:“其实,每个人都有忧愁与烦恼,即使是孩子。”
“他们的烦恼是什么?一颗糖果?一个玩具?还是一起嬉闹的‘朋友’?”苌仲挑眉问道。
“不管他们的烦恼在大人们看来是多么渺小而没有意义,但对他们自己而言,却已是整个世界,足已让他们投入全部心绪。既然投入了,烦恼带来的苦闷当然也不会比大人们少。”子笙微笑着转回头看着他,这次没有再把目光移开,“换句话说,虽然他们的烦恼很小,可他们的心,也很小,那已经是他们能承受的全部重量。”
“你很矛盾。一会说他们没有,一会儿又说他们有的并不少。”
“是啊!人总是矛盾的嘛,不然,就真的没有烦恼了!” 子笙笑得更深了,“我说他们没有忧愁,是觉得忧愁于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场阵雨,哗哗下过之后,马上就是雨过天晴。他们有父母亲人最无私的爱,开心和快乐才是他们永恒的主题。”她伸手去承接棚外的雨,它们的速度与重量让她的手在湿润中微微颤抖。是吗?连她自己都要怀疑。她的童年不就只是一个惨淡灰白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美好乐观,也许,只是此时此刻,她想遗忘一些早已根植于心的东西。
“是吗?我想,应该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成为父母家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女)’吧?他们的忧愁也许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会轻易过去,而是随着他们成长、老去。”苌仲望了一眼雨中的孩子,“苏襄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苌仲的话让她心中一震,以为他看穿了自己另一个矛盾。“苏襄?”
苌仲轻轻点头,“难道你从来不曾怀疑过她的父母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只有她和苏嬷嬷相依为命?”
是啊,住在一起这么久,却从未听他们提起过家里其他的亲人。
“苏嬷嬷一直寡居多年,无儿无女,娘家也没什么亲戚。苏襄是她在十年前捡回的一个弃婴,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更枉说他们无私的爱。她只是幸运地遇上了一个好人,让她逃脱了被山林野兽裹腹充饥的命运。”
子笙泠泠地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将眼前笑声朗朗的孩子跟那些野兽吞食的画面联系在一起,低头看着地面上溅起的雨花,喃喃自语:“对,她是幸运的,至少她遇到了苏嬷嬷,得到一份不比亲生父母少的关怀与感情。苏嬷嬷就是她的家人。身世不重要,血缘不重要,其他的,统统不重要……”
“你的家人呢?”苌仲的声音变得低沉。
子笙猛地转头看向他,对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交织着了然与不解,还有一些她看不清的情绪,似乎等着她的回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唐突。他明白了些什么?又想探寻些什么?是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让他这个未来的一族之长有所怀疑,也让他失去了继续观望的耐心?子笙像只被踩到痛脚的刺猬,浑身充满了紧张与戒备。家人?她有吗?哦,是的,她有,至少曾经有过。而现在,他们中有的死了;有的,以为她死了。
“我?”子笙暗暗地平缓下内心翻腾的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目光迷茫地望着远处雨雾中模糊的山峦,“父母双亡。其他的人,应该也以为我已经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吧。”
“可你,并没有死。”苌仲深深地注视着她,平直的声音中有着瞬间的柔情,“有时候,开始和结束,仅仅是一线之隔。”
子笙只是转头承受他的注视,也注视着他,久久地。她不明白自己眼中、心中涌动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们温柔而激烈,胀满她整个胸口。
雨,变小了,一阵清风拂过,只剩下丝丝银线,在太阳重新露脸之前,悄悄地消失了踪影。天晴了,明媚的阳光又重新回到大地。
林府前厅。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走这么一趟。”林老爷重重地把茶杯放在几上,一脸恼意,“这两年究竟是怎么会事?怎么突然就来个皇上‘赐婚’?一直听说你与那王挺政见不和,还常常在大殿上争得你死我活!这会儿,怎么又要结起亲家来了?”林老爷不解,但更多的却是担心,他当初就是厌倦了官场中的勾心斗角,才辞官归隐。不想,自己的儿子又被牵扯入这片泥潭--伴君如伴虎呀!叫他怎能安心?
站在大厅中的砚葳笑笑,一边查看林管家送上来的行礼,一边说道:“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我和挺之兄虽然有时是有所异议,但还不至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个人有个人的想法,有分歧实属正常。父亲大可放心。至于‘赐婚’嘛,也是皇上的一番美意,让王林二家一结‘秦晋之好’,我怎能推辞?这也是林家的荣耀呀!”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砚葳抬头看向站在林老爷身边的人,“对了林管家,大小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得上路了。”
“都准备妥当了少爷,大小姐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那就好!”又看向坐在林老爷旁边的林夫人,说:“这两天让娘辛苦了!这成亲的事,现在就交给孩儿处理吧!”
林夫人拉着砚葳的手,犹豫片刻,“这样好吗?让砚萍代蕾儿出嫁?看着那孩子的柔弱样,我也不忍呀!”
“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算不算欺君之罪呀?”
“爹娘尽可安心,砚萍与我是血亲,当然也算是我的妹子,皇上当日既没指明是蕾儿,又何‘欺’之有呢?”砚葳又笑着看看母亲,“再说,若真让蕾儿嫁到巴郡那种偏远蛮夷之地,爹娘与奶奶又可会舍得?”
于是,林夫人也不再说什么。
砚葳轻啜一口杯中的绿茶,抬眼向外望去。厅外门前的几株桃花,已粉艳艳地绽满了枝头,成为这初春的庭院中最早的锦绣。
放下手中摆弄的花瓣,指缝间还残留着桃花淡淡的清香。砚萍撩起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林府,在车轮扬起的尘灰中变得模糊。又是一次离去?她仿佛也在挥手的人群中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哀愁?她的哀愁仅仅来自于这个唯一残留着母亲气息的地方,从此,断了,离去。她又只能在无数夜梦中触摸,在虚构的记忆中描摹那些她来不及参与的点点滴滴。只是,母亲,我离开了这里,您还会入我的梦吗?
这铺满黄土的官道向西延伸,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只是偶尔出现的三、两路人,证明着城镇的接近。道两旁的树林郁郁葱葱,却安静得没有生气。
“砚萍,掀开窗帘子透透气吧!”车窗外传来砚葳的声音,“看来,再行半天,我们就能到达巴郡城了。”
掀起车帘,砚葳柔和的笑容出现在窗外--他骑马与车并行。她奇怪地看着那些与送亲的队伍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露苦色,似是疲惫不堪。
“很累吧?你应该也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这样的长途,即使是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的蕾儿也是吃不消的。”想到那个精力旺盛的妹妹,他嘴角不禁扯出一抹半是无奈半是宠昵的笑。
“还好。”砚萍也只是淡笑,仍然不解地看着那些路人。
“他们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砚葳看出砚萍的疑惑,“此处地临边疆,时常有战事发生。”
“战事?”
砚葳无奈地摇头浅笑,“‘永嘉’以来,晋人常感怀先世,多思北伐以收复故地。而北地胡夷自持而立,近年多势有强盛,互相征讨不说,更是对晋室虎视耽耽。边境之地更是战火一触即发。”砚葳看着这些难民,敛去了笑容,“两国交锋,苦的自然还是普通百姓。”
“‘天灾国祸兮人无主’,所以古往今来才会有这么多人为此而苦。”砚萍也只是低头叹息。
“确实,有太多人为此所苦,\"砚葳转头露出了然的微笑,“唉,这也是我跟未来妹婿唯一的矛盾呢!”又挑眉问道:“这门亲事,从开始到现在,你从未有所质疑。难道你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未来夫君是谁吗?即使,他是一个......身有残疾之人?”
没想到砚葳会如此直接地问她,砚萍稍稍迟疑,“砚葳表哥的‘慧眼’我岂有质疑之理?砚萍早已过了婚配之龄,王大人不嫌弃,已是我的福气。况且,以王大人的身世才备,又岂是那点无伤大雅的微疾能掩盖的呢?是砚萍高攀了。”呵,她也能如此客套而生硬。
“确实如此。”砚葳也毫不推委,“不过挺之兄的优点还大有所在,值得你去慢慢发掘。而你也不必过于自惭,你有的东西别人不见得有,你能做到的事别人未必同样能做到。也许走哪条路,你自己无法选择,但至少,你可以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走下去。开心要过,不开心也要过,我们何不积极地从善而为之呢?”他放开缰绳,在马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哎,我怎么又像我娘那样罗嗦起来了?对了,你老是‘砚葳表哥’、‘砚葳表哥’地叫不累吗?可我听着累。你以后就叫直接我砚葳吧,要不,跟砚蕾一样,叫我大哥也行。”说完,转头将马儿向前策赶两步。
她能选择吗?砚萍倚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多的路人。不管是走哪条路,还是如何走下去,她都只能是一个顺从者,不是吗?他想改变什么?不,他无法改变任何事情。“错误”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它的路满是荆棘,如何能一边流着血,一边微笑地走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且有越来越近之势。
“怎么了,大哥?”砚萍询问前面的砚葳。
“砚萍,你在车里坐好,没有叫你,不要出来!”砚葳的声音变得严肃。随即又传来了林总管的声音:
“少爷,前方来了一大批难民,哄哄闹闹地,老身怕人潮汹涌,一时失控。要不要先退离官道,在林中暂避?”
“好!让大家暂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