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楔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是,发髻散了,绣鞋破了,衣裙也脏黑零落,已经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了。他们都在哪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随着这流离的人潮不停地走下去。
      初春的夜,透露着余冬未尽的寒气,斑驳的星子冷眼看着这些被战乱所遗弃的人们。白天的尘土与喧嚣只剩下疲惫的身躯,饥饿的哭喊与痛苦的呻吟夹杂着无助的泪水。阴冷的夜风伴着远处河流的叹息,回旋在漆黑的树林里。
      她是不是快死了?就像无数倒在路边的人,没有人会为他们而停下脚步,任其散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然后慢慢腐化在这块异乡的泥土里--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不是吗?来于尘土归于尘土,一切都干净。
      头抵着身后的树干,穿过凄楚与绝望的空气,去聆听河流幽远的叹息--“归去,归去”,仿佛有一种魔力。她艰难地站起身,向着那魔力走去。
      身后的哀声渐远,心底莫名的召唤却一声比一声清晰,直至淹没她全部的知觉,也许,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

      第一章
      “水......水......”喃喃中,有人将水沾到了她的唇上,接触到水乱院螅????踊杳灾凶?选M吠茨训保?闱课⑽⒄隹??郏?:?校?坪蹩醇?徽攀粲谀凶拥牧常?按蟾?....?”,那人没有回答,“你是......谁....?”突然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是汉人耶!”小孩?
      “嘘--小声点儿。苏襄,叫严先生来,她好像快醒了!”谁?谁在说话?她是不是已经死了?‘阎先生’?阎罗王吗?她好累,好想睡......

      她缓缓睁开双眼,慢慢地适应了稍显幽暗的光线,印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高高的石筑屋顶和四周乱石堆砌的墙垣--这是哪里?
      “你醒了?”身旁传来一道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她轻轻转过头,发现木床边站着一个身著青衣的中年男子,而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穿异族服饰的老妇,老妇身后还探出一张充满好奇的小脸。
      按着昏沉的头,她挣扎着想起来,“这里……?”
      “先别动!你身子还很弱,还需要好好休息。”看出她的疑惑,男子忙说道:“你不必惊慌,这里是蜀境之边的布兰寨,羌人之地。” 他嘴上挂着儒雅的微笑,细细的眼角旁已略显出岁月的痕迹。
      “布兰寨?”
      男子点点头,“我们在岷江边上发现了你,当时你昏迷不醒,只好先带你回来。放心,这里的人都是淳朴善良之民,你大可安心在此疗养。至于其他,等你恢复之后再慢慢细谈也不迟。对了,在下姓严,单名一个平字。请问姑娘贵姓?”
      “林,双木‘林’。”她幽幽地回答。也许是他的笑容让人安心,信任也来得如此自然而然。也许,只是因为身心的疲惫,已经无力再勾起一丝担心和怀疑——经历过死亡,她还有什么可担心怀疑的呢?
      “林……?”严平微微迟疑,“敢问姑娘芳名,哪里人氏?”
      她沉默片刻,“子笙,江陵人氏。”
      严平微笑着点头,跟旁边的老妇说了两句,然后看着床上仍一脸疲倦的女子,“林姑娘,你先好好休息吧!在下还有事要办,明天再来看你。这是苏嬷嬷,是这屋子的主人,她会负责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告诉她就行。”转身离开之前,他不忘再交代两句,“我就住在楼下,有事尽管叫我。”
      严平走后,苏嬷嬷拿着一叠衣服放在床头。“林姑娘,你的衣服都已经破得不能穿了,这是严先生让我给你的,虽然是旧衣服,将就一下还行。”
      “严先生?他是汉人?”子笙艰难地坐起身。
      “别动别动!你要什么?我帮你。苏襄还躲在后面干什么?去,帮林姑娘倒碗水来。”苏嬷嬷笑着回头看向子笙“她是我孙女,见着生人就胆小。”
      子笙也只是淡笑,“是你们救了我?”
      “应该说是严先生——他是我们寨里的教书先生,是汉人。”
      “严先生会好多好多汉字哦!”苏襄用小手捧着碗清水递到她面前,闪烁着大眼,仿佛这几句话就可以把陌生丢得老远,“他还会教小白跟我握手,捡回我扔出去的木棍——小白是我捡的一条小狗,很可爱唷!”
      “一说起小白你就没完。” 苏嬷嬷揉揉苏襄的头,“林姑娘,你好好在我这儿休息,不用担心,像严先生那样把这儿当自己家里就行。”
      “谢谢!”子笙终于说出一醒来便想说的两个字。困顿的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她想努力地保持清醒,可只是徒劳,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

      羌寨?当子笙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才终于明白这两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她已经远离了晋人之地 ,那一场意外的混乱,将她冲离了脚下原来的路。她以为自己就在那一夜里死去,从此不再与这世间人事有任何纠葛。可命运的锁往往就是这样牢固,由不得她半点挣扎,也许,一场血肉模糊之后,最终还是得回到原点。而现在,她在原点前徘徊,不甘心就此让命运在脚下重复,却又别无选择,因为只有死人才有解脱的资格,而她,还活着。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雕栏玉砌,没有繁华的街市与热闹的人群。这里是群山怀抱中的一处小小的坡地,有的只是山、林、石,和星星点点的羊群。山的庇护,林的遮掩,石块砌成的房屋外到处可见圣石的洁白。羌人就在这里世代繁衍,在这隔世的幽谷,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天空。
      她也可以吗?让她离开身世的牵绊,暂时忘却那些“身不由己”的压抑与烦恼?也许,是的,也许,她可以这样放纵自己,放纵自己暂时忘记应该回去,在这里过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小段而已,就当是上天的一个恩赐。可以吗?她从来都未要求过什么。第一次,她胆怯地问自己……
      “林姑娘好些了吗?”严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看见子笙从窗边转过身后,有一刻茫然的怔忡。
      “谢谢严先生,子笙已经好多了。”看着他异样的目光,子笙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没什么不对吧,严先生?”
      “哦,没什么,没什么,”严平笑着摇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这衣服的主人?”子笙试着轻问。
      他含笑点头,“这衣服还合身吧?是内子生前留下的,已经十多年没再让人穿过。怕你穿不惯羌服,所以……太久了,林姑娘千万别嫌弃才是。”
      “不不,严先生的救命之恩子笙无以为报,严先生的细心子笙更是感激不尽,怎么会嫌弃?大家不介意我的来历,体贴与周到,点滴都在子笙心里。”
      “那就好,我还担心林姑娘住不惯这石楼石屋呢!苏嬷嬷是个热心人,她这所老房子住过不少借居者,我也是最近才迁居于此。”似乎看出她的隐忧,微笑着说道,“林姑娘可以安心地住下去。”

      一弯残月渐渐爬上寨子对面的山腰,浅蓝色的天空中隐隐闪亮着几颗星。群山环抱的山寨中,错落有致的石屋透出微微的火光,空气中也飘着淡淡的炊烟。白天的热闹与生气开始归于夜晚的温馨与宁静。夜,正在降临。
      “林姑娘,外边儿风大,你还是进屋吧。”苏嬷嬷一边在火塘边的矮桌上摆着碗筷,一边叫着依在门外边,仅披着件单衣的子笙,“这山里入夜后寒气重,比不得在平地,你身子又才刚好一点儿。进屋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不等严先生了吗?”子笙走进屋,看见苏襄正蹲在火塘边,借着火光,专心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才知道,她在写一个汉字,却总是不对,写了擦,擦了又写,一张小脸上露出因不得其法而越来越甚的焦急。
      “严先生今天中午出门前说晚上要去大人那儿,不回来吃饭了,叫咱们不用等他。”
      “大人?”子笙略一迟疑,随即又低下头教苏襄写出那个正确的汉字。看着她一脸崇拜的样子,忍不住微笑地拍了拍她圆润的脸蛋。
      “就是苌仲大人呀!你不知道吗?那天还是他背着你到这儿来的呢!”苏嬷嬷开了话匣子,“呵呵!大人可是咱们寨里一等一的人,好多未嫁的姑娘都心仪他呢!那天看着他背了个大姑娘回来,可着实及急坏了好些人……”
      “哦?是吗?”怎么严先生没跟她提过?不管是谁,既然也救过她,怎么说也是礼不可废,去道一声谢总是应该的吧。子笙拍拍手上的尘土,拉起苏襄用木瓢里的清水洗了手,然后并坐在矮桌旁。严先生告诉她,山地多干旱,种不了水稻,所以羌人的饭食多以小麦、青稞为主,再搭配上一些年前腌制的咸菜与风干的猪膘肉,就算是丰盛的一顿。但这对她一个吃惯了米饭的汉人而言,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适应的。
      正埋头吃饭的苏襄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对面的苏嬷嬷,“阿婆,大人真的要把小白吊起来吗?”
      “当然了!不过,大人不是跟你保证过吗?一定将小白好端端地还给你。”
      “那我可以去看小白吗?”
      “不行!”苏嬷嬷一口拒绝,“啊婆不是跟你说过吗?祭山神的时候,姑娘家是不可以上山的。乖乖地,大人答应你的事,绝对错不了的!”
      “哦!”苏襄似乎也安心了,继续埋头吃饭。
      “祭山?”子笙却不解地看着苏嬷嬷。
      “林姑娘你才到这儿,一定不知道吧?再过两天就是四月初一,是咱们布兰寨祭山神的大日子。除了我们这些妇人,全寨的男子都要参加呢!”苏嬷嬷解释道,“现在正是春播时期,要问山神年运。到时候呀,会把一条养肥的白狗吊在树上,如果它七天不死,就是预示今年会有好收成!”
      七天?一条小狗被吊在树上不死的可能性会有多大?这是用生命去跟神灵交换讯息?子笙皱了眉,却没问出声,只浅浅应了一句,便低头继续吃饭。
      这儿毕竟是一个与她原来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姑娘。”
      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子笙停下脚步回身看去,立即对来人露出一个微笑,“严先生。”
      “还是第一次看你走出屋子呢,林姑娘。是回去吗?正好,我也要回去拿些东西。”严先生回她以同样的微笑,走上前与她并行。
      “我刚刚到河边给苏嬷嬷送要洗的衣服。出来走走,心情也舒畅许多。”
      “呵呵!看来林姑娘身体恢复得不错,我也就不用担心了。以后林姑娘若是还有什么欲了之事,告知严某,严某一定尽量办妥。”他指的是捎信报平安。他知道对方不太愿意提及家世,似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好明说。他也并非怕麻烦,只是一个弱质女子只身异地,确实多有不便。毕竟不像他,早已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之人。
      “多谢先生!对了,昨日听苏嬷嬷提起一位苌仲大人,子笙也应该跟他拜谢救命之恩才是。”子笙状似无意地岔开话题。有些东西,她现在还不想去碰及。
      “林姑娘知道了?大人还不让我告诉你呢,说是汉人诸多繁礼,况且又是一名女子,怕你会多虑。呵呵!看来是大人他自己多虑了!”严先生跟路过的寨里人一一微笑寒暄,甚是有礼。而他们似乎也对他敬重有加,只是在看向子笙时,眼中多了些许戒备与好奇。“不过,等两天再说吧,大人现在忙得抽不开身。”
      “是为祭祀的事?”子笙没有错过那些羌人的目光,但也只是借着谈话,淡淡地避开了。
      “对。羌人依山而生,对山神怀有深厚的情感,这一年两次的祭山仪式自然要慎重。是祝福也是祈愿,希望今年有个好收成。”
      “可这跟不知人情的动物有什么关系?”子笙想起了苏襄那条将会被吊七天的可怜小狗。
      “林姑娘指的是‘白狗祭’?那只是祭祀方式的一种,并非年年如此。况且届时会在狗脖子上系上食物,并非如你想象中那般残忍。”严先生像是早已司空见惯,看出子笙的不以为然,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信仰与习俗,我们汉人亦是如此。天下之大,有多少人事是我们所不曾知不曾见的呢?一时的无法接受也可能只是因为不习惯而已。”轻叹一声,“习惯呀,这是人最难克服的顽疾!就像现在,你会介意他们刚才看你时的奇怪目光,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也仅仅只是因为除了我以外,你是这里唯一的汉人。”严先生侧头微笑地看着子笙,“所以,我们要学会的是——尊重与宽容,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与耐心。”他突然停下来,拍拍自己的额头,“哎,看我,夫子当久了就是这样,老是爱说教。林姑娘,勿怪勿怪!”
      子笙轻轻摇头,“哪里!严先生所言甚是,子笙才真是得益不少。只是子笙一直有一事不解,”见他点头示意才继续说道,“以严先生的才识,为何会在此异族之地执教呢?”
      严先生轻笑,“什么‘才识’,不过懂两个汉字而已。自汉始,羌人多有内迁之势,受汉人影响颇深。由于一直无自己的文字,许多部族遂渐以汉语为言,只是对‘汉字’还相当陌生,除了一些首领,多数人只会说而不会写,所以我才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当然,这也是当时大人的父亲重视汉学,宽容以待的结果。我初到此地之时,也没少受侧目呀!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十年,”他望着石板路的尽头,目光开始变得有点迷离,似乎陷入某种回忆,“对啊,十年。我不过一介游学的穷书生,孤家寡人一个,漂流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子笙看看严先生,然后默默地走着,低头不语。
      她呢?不也是一株随波逐流的浮萍?

      四月初一的午后。
      子笙在一片锣鼓与唱念、喧哗声中醒来。兴冲冲跑进屋的苏襄告诉她,现在并不是一个午睡的好时机。然后她被那双小手拉到大门口,看见了寨中非同寻常的热闹景象。一位身穿白皮褂,头戴红皮帽的老人,正一手摇着铃,一手握着鼓,在身后一群男子的簇拥下,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地在寨里穿行。他每经过一户人家,屋里就会出来一名男子,加入到队伍里头。队伍慢慢壮大,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寨后面的小山。
      苏嬷嬷告诉她,那老人是端公,是神灵的使者。而那山上有一片“神林”,枝叶茂密,祭坛就设在林中的空地。仪式开始后,端公会领着全寨的男子围着火堆跳起锅庄舞,然后烹牛宰羊,然后唱经敬酒,然后……严先生也跳吗?这是子笙的疑问,是不是既然已经允许他参加祭祀,那就是说,他们已将他视为族人?
      锣鼓声、唱念声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傍晚。
      吃过晚饭后,子笙便早早地回屋休息了。
      夜色深沉,睡梦间似乎隐隐听见有动物的哀鸣之声,断断续续,却又无止无尽。子笙从床上坐起身,看着从石墙高窗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啊呜——”又是一声哀鸣,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是狗的声音吧?它现在真的被吊在一棵树上?很难受吧?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不,不要再想,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而且苏嬷嬷说过,它不会死。子笙拉起被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哀鸣声却似乎越来越清晰地传来,不是从窗外,而是从她心底深处,某个以为已经被遗忘的记忆。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这样痛苦绞心的呻吟。小白?不过是一条狗?她从未见过它,只知道它在苏襄的口中是如何的可爱与重要。而现在,仿佛它就在眼前,洁白的皮毛,乌溜的双眼。那眼中泛着请求怜悯的光,如同人将要滴落的泪,让她的心狠狠地揪紧。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得着,索性披着衣服下床走动起来。苏嬷嬷和苏襄,还有严先生都睡了吧?寨里的人都睡了吧?他们如何能对这凄厉的叫声充耳不闻,安之若素?难道真的如严先生所说,习惯使然?可她呢?是否有那份耐心去习惯,去忍耐?是的,为什么不呢?她总是忍耐的,从许久以前开始。

      黑幕般的夜空深沉而厚重,斜斜地挂着一弯细细的新月和寥寥可数的星星。
      子笙拉紧单薄的衣裳,靠着微弱的月光穿过石屋间寂静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后山的“神林”。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来的勇气,她只是凭直觉出来了,并没有中途折返的打算。
      林中还透着未熄的火光,狗的哀鸣声越来越近。林子并不大,只是依稀能看出那多是有些岁月的老树,粗壮而茂密。夜晚的山林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矮丛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裙。寻着那条因长久踩踏而形成的小径,来到了“神林”中的空地。
      在那里!子笙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被拦腰悬在空中的白狗——它脖子上还真的系了一串类似大饼的食物,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
      空地中央的篝火还在劈劈啪啪地燃着。火光照亮了边上一堆高高的用白石砌成的塔状物,它前面整齐地摆放着一盘盘的供品。
      子笙走过去,想伸手解下系在狗腹上的麻绳,可吊得太高,怎么都够不到。四处看看,也找不到足够高度的垫脚物。她只好将目光集中在吊狗的那棵树上,估计自己上树解绳的可能性。但下一刻,她已经这样做了。她从没爬过树,也从没想过要爬。可这次,她想了,也做了。顾不得衣裙的不便,只是凭感觉往上爬着,甚至没想过,自己手抓住的,脚踩住的,每一根树枝都可能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压力而折断,以及这预示的后果……
      “你想摔断自己的脖子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子笙吓得险些真的摔下树去,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粗壮的树干——快了,她就快够到那根吊着狗的树枝了。
      “下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露着强抑的怒气与不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子笙斩钉截铁,头也不回。
      “你是不下来,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赶快给我下来!”
      “我要救它!”子笙深吸一口气,继续向那根树枝接近。
      “你救不了它!只会送掉你自己的命!”
      “我不能看着它在我眼前死去!不能!”她不想再跟自己说“无能为力”。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硬是爬上了那根栓着绳子的树枝,伸手去解绳子上的结,却又差点因为无法稳住身体而摔下去。
      “它不会死!”树下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口气有所缓和,却有着更深的无奈,“你下来!我跟你保证,它不会死,我也不会让它死!”
      子笙似乎被他的话牵动,低头向树下看去——夜色中站着一名包着头巾的高大男子,火光在他身上跳动,一晃一晃,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一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包含着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是震怒?是担心?似乎在这夜色与火光交织的诡异时刻,显得格外清亮,透出某种深沉的坚定,不放过她的每一个动作。四目相触的一刻,子笙有一瞬的屏息。她摔摔头,再深吸一口气,继续她未完成的动作。结被打得很紧,几乎要用尽她臂上所有的力气才能让它有所松动。
      “你……”
      愤怒的话还没来得急说出口,只听见小狗“汪”地一声落了地,哀鸣两声,立刻身子一抖站了起来。男子伸手想逮住它,它却似乎早有警觉地迅速闪开了,然后拖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一路“汪汪”地跑出林子冲下山去。叫声穿过寨子,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寨里各家各户的窗子开始一点点地亮起来,被狗叫声吵醒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开了门。
      “该死!”男子低咒,转头又看向树上的人,“你还不愿意下来吗?是要等着所有的人都来‘观赏’你的所作所为?”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战战兢兢,甚为不雅地从树上原路爬下来,其间好几次意外的虚惊,都让他捏紧了拳头,等她终于安全落了地,才又开口道,“待会儿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说话!”说完,便转身收拾被他丢在脚边的柴火。没想到他不过离开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子笙满头雾水地站在树下,还来不及整理自己因爬树造成的一身狼狈,就听见有人来了,而且还不少。
      “怎么了,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白狗呢?”
      “咦?对啊,刚才好象听见狗叫声了!”
      ……
      人越聚越多,都手执着火把,一下子把这林间昏暗的空地照得亮堂起来。
      “林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严先生走近还愣在原地的子笙,一脸关切与不解。
      “严先生,我……”刚刚回过神的子笙,在抬头看见这么多人后——全是寨里老老少少的男子,又愣住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
      “它放走了白狗。”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到了她身上。这个低沉而平直的声音,当然出自那名男子。
      “什么?怎么会这样?”
      “女人现在是不能到这里来的!居然,还放走了白狗!”
      “惹怒了山神,该如何是好?”
      “大人,一定要严惩这个汉女呀!”
      “对!对!严惩!严惩!”
      ……
      一时林间开始充斥着如何“严惩”她的讨论。子笙有点心慌,却也不躲不辩,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被唤作大人的男人——刚才在树下的男子。他就是,苏嬷嬷口中的,“苌仲大人”?
      苌仲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看向她身边的人,“严先生,既然这个汉女是您救回来的,就请您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吧。”
      严先生也挑眉看着苌仲,有片刻的沉吟,随即扬起一个淡淡的浅笑,“各位乡亲,说来说去,还是严某一时疏忽,事前忘了将族里的习俗与规矩告诉林姑娘,才会铸此大错。”说着便对着众人深深一揖,“严某这次确实给大家添麻烦了。”
      “严先生……”子笙忙去扶他,不希望别人代她受过,可话刚出口,便被严先生摇手制止了。
      “林姑娘初来乍到,不知其中究理,误闯禁地也是罪有可恕的。责罚一事,严某愿一并承担。”
      “严先生言重了。林姑娘是严先生的客人,也就是我们的客人。‘不知者无罪’,既然林姑娘确实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误撞,我们也不便为难。只是……”说话的是人群中的一位老者,看似身份不低,“只是,她放走了白狗,这就……”老者看看身边的族人,欲言又止。
      “对呀,她放走了白狗,不就是说我们今年的收成泡汤了吗?”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
      严先生看了子笙一眼,又挑了挑眉,然后笑着说道:“呵呵!‘白狗祭’是只要白狗七天不死,就预示着会有丰收。而此时白狗逃生,不就意味着它活下来了吗?这正是天意呀!神灵也许正是有意借林姑娘的手,来揭示今年会是一个丰收的好年头呢?”这似乎平息了一部分人,议论之声不如刚才般激烈。于是,他又看看一直不言的苌仲,“大人,您说呢?”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像是都把这最后的决断交给这位大人。
      苌仲看看严先生,又看看族人,“严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许这正是神灵的安排。神灵有知,我们如此辛劳,又怎会不给我们好收成呢?”他走到众人之中,“好了,天快亮了,大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不要误了明天的农活。”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异议?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纷纷散去。树林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这次真是多谢大人解围了!林姑娘,我们也回去吧。”严先生暗暗舒了口气。
      “对不起!”子笙立在原地,低头愧疚不已。
      严先生与苌仲面面相觑,了然地微笑道:“早知道林姑娘是心地善良之人,会这么做也是情理中事。”
      “它真的太可怜了!”子笙悠悠地说。
      “大人不会让它死的,也没想过要让它死。这只是当初我与大人的一个小小计谋,想借‘白狗祭’来鼓励族人种水稻的信心。”严先生笑容更深了,“况且,大人答应过苏襄,又怎么会让她伤心失望呢?”
      子笙红了脸,抬头看向一直不语的苌仲,他却转身走开,蹲下身给快燃烬的篝火添柴。火光中的背影不再模糊不清,而是像这山林般坚实而厚重。
      她何时变得如此不信任他人?她的冷静与无争都跑到哪里去了?

      “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欲得汉音。”
      子笙蹲在小河边的沙地上,用树枝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早已深刻在心中的诗句。四周一片宁静,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发出短促的尖鸣,就只剩潺潺的水声。大山将脚下的小河纳入了自己的阴影,只从峰与峰的空隙间投下几缕金色的阳光。山上与岸边的灌木透出春天的新绿,新绿中夹杂着或黄或红的斑点,那是迎春开放的野花,灿烂而热情,驱赶了幽谷中的冷清与寂寞。
      “雁飞高兮渺难寻,空断肠兮思音音。”
      接下来的几天,寨里的人似乎都不太愿意跟她接近,甚至有些还指指点点。她知道,虽然那天夜里严先生与苌仲大人帮她解了围,但这里的人不会从心底里接受或是原谅她这个犯禁的异族女子,那夜的让步,只是出于对严先生的尊重和对苌仲大人的敬畏。她也没什么可计较的,自己确实闯了祸。毕竟,她之于他们,只是一个不速之客。于是她更少出门,有时出去,也只是帮苏嬷嬷拿脏衣服到河边。所幸,苏嬷嬷对她表现出了足够的谅解,依旧热情如往。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她不强求什么,能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可真的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吗?选择逃避以后,却向往一个从不曾真实的“桃源”,这不就已经是奢求了吗?
      子笙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树枝,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倒在刚才写字的沙地上,字迹随着水流慢慢淡去。一个字,两个字,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三次,四次,然后她捧着水停了下来。她看见了自己水中的倒影。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这更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在这些长年于高山之上,与太阳如此接近的人之中。
      放掉手中的水,轻轻站起来,有点好奇地端详着水中的自己。一身藏蓝的衣裤,腰上系着白底彩线的绣花围裙和绣花飘带。脚上那双像小船一样尖端微翘的鞋上,也绣着各色云彩,苏嬷嬷告诉她,这叫“云云鞋”,是羌族姑娘特有的。严夫人的衣服已不好意思再穿,毕竟是珍藏下来的故人的遗物,上次又被她爬树时弄坏了好几处,洗净补好后就送回去了。现在她穿的是苏嬷嬷给她的羌服,说是她当姑娘时穿过的旧衣裳,一直舍不得扔,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子笙看着水面,微微一笑。她喜欢这一身简单清爽的衣饰,特别是圆领与袖口上那些鲜艳却不落俗的绣花,让她对羌族姑娘那一手精湛的刺绣工夫既佩服又羡慕。苏嬷嬷说,每一个羌族女子都要在出嫁前给自己绣许多衣衫鞋袜,越多越漂亮也就表明她心灵手巧,会是个好媳妇。
      她不会女红,因为没有人教过她。他们从未要求过她什么,一如她对他们。似乎,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
      摇头轻笑,她也确实没这方面的天分,也许就算有人教也好不了多少。瞧,她就是这么笨拙,一条简单的头巾都绑不好。于是索性不绑,只将头发扎成一根长长的辫子落在胸前。
      云层飘移,一缕阳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及附近的水面上,泛起一片晶莹。
      她被这光迷了眼睛,收拾思绪,转身想避开,可她一转头,却看见有人正站在岸边不远处注视着她。是苌仲大人!
      她立刻怔在原地。他来多久了?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他看见自己做的那些傻事了?写字、泼水、顾影自怜?想到这,子笙不禁微红了脸。她以为这河流的上游是少有人至的。
      她也看着他,却不敢迎上对方让她不知所措的眼神。
      “严先生找你。”苌仲平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首先打破了两人间奇怪暧昧的宁静。
      “哦,好的,我马上就回去。”子笙有点慌乱地拎起刚才装衣服的竹篮,赶上已转身离去的苌仲,没有上前与他并行,只默默跟在他身后。苌仲走得平稳,她却跟得有点吃力。
      “你在写字?”苌仲的声音再次响起,脚步似乎也故意放慢了些。
      “什么?”子笙一时回不过神。
      “你刚才在沙地上写字?”声音依旧平直。
      “哦,对。怕太久不练,会生疏。”还是被他看见了。
      “你可以用纸笔写,向严先生要。”
      子笙微笑地摇头,庆幸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她刚才窘迫的表情,“我知道山里的纸笔得来不易,我也不过是随手写写练练,若是用的话,就太浪费了。”
      苌仲沉默着没有接下去。气氛一下子又恢复到刚才尴尬的宁静,只有流水的声音依旧潺潺不息。
      “谢谢你!”子笙鼓起勇气,想为他的两次搭救而道谢,但对方没有反应。她索性绕到他身前,迫使他停下脚步,跟她面对面,“谢谢你当初救了我,背我回羌寨;也谢谢你那天晚上替我解围。”子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双颊通红。
      苌仲只是看着她,眼中似乎闪烁着某种来不及收拾的情绪,随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你该谢的是严先生,不是我,”他又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她,“有一点希望你能明白,这里是羌寨,不是汉地,如果你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请尊重我们的习俗与规矩。”
      子笙无言以对,只能点头,再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明白,道谢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她只是一个被他误捡回来的麻烦,让他避之不及,她的“谢谢”也许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们沿着小河往下游走,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子笙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回屋里,可苌仲的声音突然响起,仍然没有太多的情绪,“以后最好不要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山中野兽四伏,危险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子笙在原地微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扬起了嘴角。一道细细的暖流缓缓划过,她似乎听到了水声,不知道是在旁边的小河之中,还是,在她的心里,冲散了正在沉积的阴云。她快步赶上他,走在他的身侧,静静地。

      和苌仲刚进屋,子笙便被严先生叫到他的书桌旁,“林姑娘,来来来。我过两天要下山办事,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严先生请说,子笙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能,你一定能办到,而且在这布兰寨里,你是唯一能办到此事的人,”严先生拿出几本书交在子笙手里,“其实,就是希望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代我授课。”
      “这……”子笙略显迟疑,“严先生,不是子笙不愿意,只是怕力所难及呀!”
      “不要这么说,我既然托你帮忙,自然是对你有十足的信心。你不是常常在教苏襄习字吗?试一试吧。不用担心,我不在时,大人会尽量帮你。”
      子笙转头看向苌仲,后者依在门边,竟微微地对她点头,虽然黝黑的脸上仍然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回过头来,严先生也带着一脸的诚恳与信任的微笑看着她。于是她轻轻颔首,做了一个简单的决定——她想试试,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不用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无趣无谓地等待一个个的结局。是谁跟她说过,走哪条路也许无法选择,但至少可以尽量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那就太好了,我也可以安心上路了。对了,林姑娘,你有什么东西需要买,或者是家书口信,需要严某代为通传的?”
      家书口信?子笙默默地低下头,她需要吗?
      严先生跟苌仲互看一眼,“哎,看我糊涂的。这样吧,这里有纸笔,启程之前,若是林姑娘有信就交给我吧。”

      师娘:
      离别多日,甚是思念。不知道先生和小裕近来可好?
      离开别苑那日走得匆忙,竟然来不急去看您。也许,我只是不知道该跟您和先生说些什么,不知道那一别还有没有再见之日。没有我天天送药、推拿,师娘的腿什么时候才会有所起色?而离开了师娘,又有谁能再默默地倾听、在意我内心的想法?我是先生和师娘看着长大的,但却毕竟不是你们的女儿——虽然我不止一次地那么期望过,所以也无法决定我的去向。我的命运早在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定下了。
      先生送我上车时将您连夜裁定出的手稿交给了我——《胡笳十八拍》,这是您多年搜集整理的心血呀,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给看不清未来的我?您知道吗?那薄薄的书册,在我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我的心又沉又痛。我不想走啊!别苑的生活虽然简单而寂寞,但却有十七年来唯一关心过我的人,和那些还算美好的记忆。可是,我又能如何呢?我只是一只控线的风筝,孤零零地在风中飘摇,没有自己的方向,不知道下一刻又将被牵向何方。所以,一切于我,都不能奢望。
      林府的朱漆大门气派而冷漠。这是哪里?堂堂前任右丞的府邸。而我,不过是一个刚刚被想起,又马上会被忘记的,无名的过客......
      连下人们都好奇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小姐”,或有意或无意地谈论着关于我父母生前的种种。“孽种”?呵,好久不曾听到这两个字,久得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是啊,十七年宁静的生活,无忧的生活--是的,无忧,我还有什么可“忧”的呢?无得自然无失,无喜自然也就无忧--让我忘了许多似乎从不曾真实的东西。自从爹娘去世后,自从我住进林家被人遗忘的别苑后,我也遗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怎么,我又再自怜自艾了?不,师娘您不用担心。您知道,我总是这样,有太多无病呻吟的牢骚和抱怨。我很好,真的,请相信。
      我终于见到了未曾谋面的外祖母,也见到了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妹。他们都待我很好。特别是砚蕾表妹,与我十分投缘,相处非常和睦。只是,已经没有人再像您那样叫我--谁又会去接受一个关于错误的印记?砚萍?对啊,林砚萍,那才是我的名字。多久了?有多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还是,根本重来就没有人叫过?林总管曾告诉我,那是爹临死前给我起的名字--萍,难道爹也寓言了我的漂泊无依?我的血液里有一半是“高贵的”林家的血统,所以我必须从母姓,而不是低微的不知名的父亲。是的,不知名,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亲的姓氏,那个我真正应该属于的姓氏。不过,我并不在意,这里也只是我转身的驿站而已。
      那位曾在我脑海中幻想勾勒过千遍的老人,有着一双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这样的“透彻”,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真的是她吗?那个养育了我十七年,却从未去看过我一眼的外祖母?
      她为我定下的夫婿,是在朝的一位监察御史,也曾是大名鼎鼎的镇西蛮将军,有足够高贵的血统和权倾朝野的威望。这是一种“荣耀”,我的,林家的,她说。是啊,也确实如此,我已经及笄四年有余,早已过了婚配之龄。以王氏一门的显赫,和王大人的人品与才干,绝对不是委屈。残疾又如何?那是彰显将军沙场英勇的印记。
      我是以林家大小姐的身份嫁入王门,不会有人知晓身世的种种而有所怠慢,师娘更不用担心我婚后在王府的生活。只是王府地处边陲,路途遥远。这一走,也许真的没有再回来的希冀。但是我会一直给您写信的。
      至于婚姻,那日我在林府见到了我那位未来的夫君。总的来说,是个英挺的男子,有着久征沙场的霸气,和出身名门的高贵气质。这些是作为一个旁人所看到的他,而无论如何,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站在一个,准备托付终身,与君偕老的女子的立场去看待。可是,这都已经足够了,不是吗?世间又有多少人可以由两心的相契,而结为一世的姻缘呢?这样的生活又能去哪里寻找这一世相契的灵魂?万幸遇上了,其代价也是平常人所无法付出的。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我可以做一个称职的妻子。而我们,也许可以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明日,我将起程去巴郡完婚。
      这里没有太多让我留恋的地方,只是,我很挂念师娘您的身体。但我知道有先生无微不至的呵护与悉心的照料,我没什么可以担心的。梳妆盒里是我所有值钱的东西。让小裕给你,不是有心隐瞒,而是不愿你推拒。那些,我希望能保护你们宁静的生活。
      夜又深了,看着灯下鲜红的嫁衣,心里涌现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不是惶恐,不是悲伤,也不是窃喜,像是在等待漂泊的另一站,或是等待一个漂泊的结局。只是于我,已不重要。
      师娘,我会想念您的,并在遥远的异乡为您默默祈祷。
      愿安康!
      砚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