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执微》妄驯

28、暗桩 许诚被带到

　　许诚被带到正堂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黄，照得人脸半明半暗。萧执坐在上首，沈知微坐在侧案后。许诚被陆沉带进来时，步子还算稳，但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像揣了块石头。

　　“坐。”萧执抬了抬下巴。

　　许诚坐下来，没等萧执开口，先说话了。

　　“镇北侯，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周振写供词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是有点坐不住。”他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姓刘的事，我确实知道得多一些。没全说出来，是怕说出来更麻烦。”

　　“现在说。”

　　许诚深吸了一口气。

　　“姓刘的叫刘四。他不是裴文远的人，他是吴管家的外甥。吴管家走了之后，刘四替他看着兴隆号，也替他跑北边的线。每个月往北边送的那笔银子，名义上是给北狄的，实际上大半进了吴管家自己的口袋。吴管家在狼河北岸有个窝，在阿史那隼的营地东边三十里，一个小堡子，裴家的银子货都是先到那个堡子，再往北狄那边分。”

　　沈知微在侧案后提笔记录，笔尖飞快。

　　“那个堡子有多少人？”萧执问。

　　“不多。常驻的十几个人，吴管家养的私兵。但刘四往那边跑了两三年，路熟，人熟。裴文远往北跑的时候，多半也是先去那个堡子落脚。”

　　萧执和沈知微对视了一眼。这个堡子，就是吴管家、刘四、裴文远在北边的落脚点。三个人如果汇合了，在阿史那隼的营地旁边扎了根，裴家的残余势力就能在北边重新搭起来。

　　“堡子的位置，你能标出来？”萧执问。

　　许诚点头。

　　“拿图来。”

　　陆沉铺开一张狼河以北的舆图。许诚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狼河北岸往东的一段位置。

　　“大概在这一片。离河岸有二十来里，周围是荒滩，只有那个堡子有水源。刘四每次走货，都是沿着狼河北岸往东，过了三道河汊子，再往北拐。具体位置我说不准，但大概就在这个范围。”

　　萧执看着舆图上许诚指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陆沉，明天派人去狼河北岸。跟暗哨接头，确认这个堡子的位置和人数。不要惊动里面的人，摸清就行。”

　　陆沉应声。

　　许诚又补充道：“镇北侯，那个堡子不好打。吴管家养的那十几个人，都是裴家跟了多年的老人，手上都有功夫。堡子周围挖了壕沟，冬天结了冰能走人，夏天就是一道水坑，马蹄子陷进去就出不来。”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许诚的脸色不太自然。

　　“去年秋天吴管家请我去堡子里看过一趟。他说是联络感情，其实就是让我看看他手里的底牌。那些私兵，比大同镇的兵练得还精。”

　　沈知微听到这里，搁下笔。

　　“吴管家请你去看底牌，说明他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他带你看的不只是兵，可能还有别的。堡子里除了兵和银子，还放了什么？”

　　许诚想了想。

　　“有一间库房，上了三道锁。吴管家没让我进去，但我在门口看过一眼，里面堆了不少箱子。有些箱子上有封条，写着‘裴府’。”

　　“箱子里面是什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但吴管家那个人，做事极细。银子走货都有账，那间库房里放的，多半是走不了明面的东西。可能是信，可能是册子，也可能是裴崇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底。”

　　沈知微看了萧执一眼。萧执的目光沉了沉，但没有接话。

　　“还有，”许诚道，“吴管家这个人，多疑。他在堡子里养了一条狗，专门闻生人。外人靠近，那狗就叫。刘四回去的时候会提前两三天派人送信，让吴管家把狗拴起来。如果是我们的人过去，狗一叫，里面就警觉了。”

　　“那条狗能解决吗？”萧执问。

　　“能。狗是活物，总有法子。但得先摸清堡子的巡逻路线和狗拴在哪里。”

　　萧执沉默了几息，转身看着舆图，手指在许诚指出的那片区域上划了一下。

　　“陆沉，明天派人跟暗哨接头，先把堡子的位置和巡逻摸清楚。摸清楚之前，谁都不许靠近。狗的事，让暗哨想办法。堡子里的人认识狗，暗哨靠近不了，但可以远远看着，看狗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不叫，摸出规律。”

　　陆沉点头去了。许诚被带下去之后，正堂里只剩萧执和沈知微。

　　“吴管家那个堡子，比我想的麻烦。”沈知微把方才记的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十几个人，有狗，有壕沟，还有裴家的底货。硬打不行，容易把里面的东西烧了。但如果不打，等裴文远和刘四汇合了，堡子里的人手会增加，到时候更不好动。”

　　萧执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

　　“暗哨摸清巡逻规律之后，从狗下手。狗解决了，再摸进去。堡子里的人如果没警觉，我们进去的时候就能控制住。控制住了人，库房里的东西自然到手。”

　　“万一狗解决不了呢？”

　　萧执看了她一眼。

　　“那就换个法子。堡子在西边，阿史那隼的营地在东边。堡子跟营地之间有一条通路，刘四走货就走那条路。如果在路上截他，比进堡子容易。”

　　沈知微想了想。

　　“截刘四，得有确切的时间。他什么时候走货，走哪条路，带多少人。这些得从暗哨那边摸。”

　　“所以先让暗哨盯几天。”萧执走到舆图前，把手指点在狼河北岸的暗哨位置上，“暗哨在河边蹲了两年，对那一带的地形和日常都熟。让他们盯刘四的动静，比我们贸然派人过去稳妥。”

　　沈知微点头。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把方才许诚说的话又理了一遍，在堡子、刘四、狗、壕沟几个关键点旁边标了记号。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吴管家是裴府的管家，他在裴家干了二十年。裴崇跟北狄往来的那些信，他应该经手过。如果他手里有这些东西，那间库房里放的就不只是账册。可能是裴崇通敌的底信。”

　　萧执的目光停了一拍。

　　“裴崇通敌的底信如果还在，那裴文远往北跑就不只是逃命。他是去取这些东西。有了这些底信，阿史那隼就能拿它们跟朝廷谈条件，或者拿它们逼裴文远替他办事。”

　　“对。”沈知微看着他，“所以堡子里的东西不能落到阿史那隼手里。我们得在刘四把东西运走之前，先下手。”

　　萧执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晃。他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北地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暗哨摸清楚之后，我亲自带人去。”他说。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亲自去？”

　　“堡子里有裴家的底信。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沈知微看着他。

　　“你走了，宣府这边怎么办？”

　　“陆沉留下。互市改制的事，你跟陆沉配合。周振和许诚的供词已经拿到了，税卡的事按你的章程办。如果有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你去几天？”

　　“来回加摸底，少则五天，多则七天。”

　　沈知微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宣府这边我盯着。”

　　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盯得住？”

　　“盯得住。”沈知微看着他，“你在北边打，我在南边算。各管各的。”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他关好窗，走回桌边，把舆图卷起来，“明天让暗哨盯刘四的动静。一有消息，我就动身。”

　　沈知微把桌上的纸收好，抱着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萧执。”

　　“嗯。”

　　“你去北边，小心那条狗。”

　　萧执看着她，没说话。烛光映在他眼底，那两口深井里浮着一点极淡的东西。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

　　沈知微抱着匣子出了正堂。院子里月色清朗，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踩着月光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把匣子搁在桌上，没有立刻点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着正堂方向透出来的那一点灯火。他还在那里，大概还在看舆图。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点了灯，铺开纸，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