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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蔚州守备 周振比许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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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比许诚来得晚。
说好的午时到,拖到未时才见人影。北门守卒来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正堂里看许诚昨日补写的几页供词。萧执坐在旁边擦刀,听完禀报,把刀往鞘里一推。
“带了多少人?”
“二十个。都留在城外了,只带了两个亲随进城。”
沈知微抬起头,看了萧执一眼。许诚带了五十个,周振只带二十个,还全留在城外。这个人比许诚胆小,但也比许诚谨慎。
周振进正堂的时候,步子明显比许诚慢。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面皮黄白,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看着不太像武将,倒像个在衙门里坐久了的文吏。进门先扫了一圈正堂里的人,看见许诚坐在侧位上,脸色变了变。
“许总兵也在。”
许诚哼了一声,没接话。
周振在客位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沈知微坐在侧案后,余光看见他右手食指在膝头上无意识地敲,敲得很快,像在打鼓点。
“周守备,”萧执坐在上首,开口了,“蔚州山道的税卡底簿,带来了吗?”
周振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萧执接过去,递给沈知微。沈知微翻开看了一眼,是蔚州城南税卡的三年收税底册,数目、日期、经手人,记得还算清楚。
“还有呢?”萧执问。
周振愣了一下。
“山道入口那道税卡呢?”
周振的脸色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
“那道税卡的底簿……前些日子被裴文远的人拿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被谁拿走的?”萧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一个姓刘的。裴文远走之前,把山道入口的税卡账目全部提走了。我手里只剩城南这一本。”周振的声音越说越低,“姓刘的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城南税卡的账目也烧了。我没烧。我想着,万一将来有人来查,有账总比没账好说话。”
沈知微翻着手里那本底册,忽然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永熙十五年腊月,蔚州城南税卡收税折银六百两,旁边批注了四个字:“上解裴府”。她往后翻了几页,每个月都有这一笔,数目不等,但每个月都有。
“周守备,”沈知微开口,“‘上解裴府’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执,犹豫了几息。
“意思是那笔银子不进大同镇官库,直接解往京城裴府。”
“每个月都解?”
“每个月都解。数目不定,看走货多少。多的时候上千两,少的时候几百两。”
沈知微合上底册,搁在桌上。
“那山道入口那道税卡的银子呢?也解往裴府?”
周振舔了舔嘴唇,没有立刻答。他的右手食指敲得更快了。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山道入口那道税卡的银子,不走裴府。走的是另一条线。”
“哪条线?”
“裴文远走之前跟我说,山道入口的税银,每个月分三份。一份给大同镇许总兵,一份留蔚州自用,还有一份——送北边。”
萧执的目光微微一凝。
“送北边。送给谁?”
“不知道。”周振摇头,“裴文远只让我把银子交给姓刘的,姓刘的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每个月大概四五百两,交到姓刘的手里就完事了。”
沈知微在心里算了一笔。山道入口的税银每个月四五百两,三年下来将近一万五千两。这笔银子通过姓刘的送去了北边,进了谁的口袋?阿史那隼?还是裴文远自己?
“姓刘的现在在哪?”萧执问。
“跑了。兴隆号被查的那天,他就不见了。我听人说,他往北跑了。”
又一个人往北跑了。沈知微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吴管家、裴文远、姓刘的,三条线都往北边汇。
“周守备,”萧执站起身,走到周振面前,“裴文远让你烧账目,你没烧。这件事你做对了。但你收了裴文远三年的银子,替他守山道,替他走货,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振的脸色白了白,但没慌。他抬起头,看着萧执。
“镇北侯,我周振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是傻子。裴文远跑的那天,我就知道这笔烂账迟早要算到我头上。我留了城南税卡的底册,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我把账交了,把知道的都说了。镇北侯要怎么处置,我认。但我手底下五百兵,都是吃粮当兵的。他们不知道裴家的事,别牵连他们。”
萧执看了他几息。
“你写一份完整的供词,把山道税卡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姓刘的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平时怎么交接银子,全部写上。写完交给沈主事过目。供词写好了,你手底下那五百兵,该在哪还在哪。蔚州守备的位子,等朝廷的调令下来再说。”
周振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沈知微从侧案后站起来,把空白的纸和笔推到他面前。周振坐下来,提笔开始写。他写得比许诚慢,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仔细。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回侧案后坐下。萧执也回了上首。正堂里只有周振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许诚坐在侧位上,看了周振一眼,又看了萧执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大约是松了口气。
周振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搁笔。沈知微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供词条理清楚,跟许诚的供词、兴隆号底簿三处对得上。她合上供词,递给萧执。
萧执翻了一遍,点头。
“周守备,你供词里写姓刘的每个月往北边送银子,送了多少个月?”
“从永熙十四年开春起,到今年正月,整整两年。”
两年,每个月四五百两,加起来一万多两。这笔银子流向了北边,进了谁的口袋,还得从姓刘的身上查。
“还有一件事,”萧执放下供词,看着周振,“你方才说裴文远走之前,把山道入口的税卡账目全部提走了。那些账目,裴文远带走了吗?”
周振摇头:“姓刘的提走的。裴文远走的那天晚上,姓刘的带人把税卡里的账册和银子全搬空了。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萧执沉默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陆沉说了几句话。陆沉应声去了。
沈知微知道他在安排什么。姓刘的搬空了税卡的账册和银子,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得从姓刘的身上查。姓刘的往北跑了,但北边也不是无迹可寻。朔风军在狼河北岸有几个暗哨,如果姓刘的过了河,暗哨会看见。
周振和许诚被带下去歇了。正堂里只剩两人。暮色从窗格里渗进来,把桌上的供词染上一层昏黄。
“蔚州的事,算是解决了。”沈知微把三份供词叠好,收进匣子里,“互市改制的折子,可以正式发了。”
萧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收东西。
“折子发出去之后,蔚州山道要设新的税卡。税卡的官吏,得有人派。”
“户部派。我已经想好了。官督商办的税卡,设正副税吏各一人,正吏管账,副吏管货。正吏由户部委派,副吏由商队公推。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吞。”
萧执看了她几息。
“这些你都想好了。”
“在户部做了三年,这些事不用想也知道该怎么做。”
萧执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暮风灌进来,带着北地初夏的干燥和远处草原的草腥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忽然开口。
“周振说姓刘的搬空了税卡的账册和银子。这些东西如果到了阿史那隼手里,就成了他跟我们谈条件的筹码。”
沈知微走到他旁边。
“阿史那隼不缺银子。他缺的是铁器和粮。裴家的银子到了他手里,他会用来买铁器。有了铁器,他今年冬天就会动手。”
萧执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互市改制的事,越快越好。税卡设起来,银子进了官库,北狄买不到铁,今年冬天他就打不动。”
“折子明天就发。”沈知微看着他,“但发折子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吴管家。他在北边,姓刘的也在北边。两个人如果汇合了,把裴家的残余收拾起来,在北狄那边重新搭个摊子,我们就白忙了。”
萧执沉默了一息。
“我让陆沉带人去狼河北岸走一趟。暗哨如果看见姓刘的过了河,就追。”
沈知微点头。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了一步。
“萧执。”
“嗯。”
“今天周振写供词的时候,许诚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但周振写到‘姓刘的往北跑了’那一句时,许诚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萧执看着她。
“你觉得他还有事瞒着?”
“不一定。但他知道姓刘的更多的事,没全说出来。周振写供词的时候,许诚的表情不对。他好像在等什么,等周振写完了才松了口气。”
萧执的目光沉了沉。
“我晚上再审一遍许诚。”
沈知微点头,抱着匣子出了正堂。走到院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执还站在窗前,暮色把他的身影衬得很沉。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