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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对峙 许诚比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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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诚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个时辰。
日头刚过正午,北门守卒便来报,说大同镇许总兵已到城外,随行五十骑,问是否放行。萧执在正堂里回了一句:“放。”
沈知微坐在正堂侧案后。案上摆着一摞账册、一方砚台、两支笔,看着像个寻常的书案。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青色官袍,头发挽得利落,面上没什么表情。
院中传来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响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正堂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许诚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面皮粗黑,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不大,但看人时目光很锐。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总兵官袍,腰束玉带,佩刀在侧,步子迈得很大,像在自己地盘上走。
进了正堂,他先朝萧执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镇北侯,久仰。许某来得冒昧,还望海涵。”
萧执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他抬了抬手,算是回礼。
“许总兵客气。坐。”
许诚在客位上坐下来。他带来的人留在院中,只带了两个亲随进正堂,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萧执这边,陆沉站在门口,两个朔风军亲兵守在廊下。沈知微坐在侧案后,许诚进门时扫了她一眼,大约是没想到正堂里还坐着一个文官打扮的女子,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位是?”许诚看向萧执。
“沈主事。从户部调来,专办北境互市改制的账目。”萧执的语气很淡,“许总兵不必在意她,她只管账。”
许诚哦了一声,目光从沈知微身上收回去,显然没把她放在心上。一个从五品的主事,又是个女子,在许诚眼里大概跟案上的砚台差不多,是件摆设。
沈知微也不在意。她低着头,翻着面前的账册,余光却一直在看。
许诚身后那两个人,左边的那个三十来岁,瘦高个,站姿松弛,目光平和,大约是寻常亲兵。右边的那个矮壮一些,四十上下,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从进门起就没有换过重心,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是随时可以拔刀的站法。他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执身上,又移开。
沈知微在心里记了一笔。
“许总兵从大同过来,路上还顺当?”萧执开口,语气不热不冷。
“顺当。官道上没什么人,一天就到了。”许诚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镇北侯在信上说互市改制的事,许某想了想,这事确实该好好议议。蔚州山道归大同镇管辖,互市上的货走山道,我那边也有税卡。只是——”
他放下茶盏,看着萧执。
“只是互市改制,改的是商路。商路一动,沿路的防务就得跟着调。许某手底下的兵不多,大同镇又是个穷镇,要配合宣府改互市,兵员、粮饷、马匹,处处都要银子。镇北侯能不能给个章程,这银子从哪里出?”
沈知微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许诚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先应了互市改制的事,然后反手把难题推回来——改可以,银子你出。如果萧执拿不出银子,这事就得拖。拖到朝廷的调令下来,拖到裴文远跑得更远,拖到许诚找到新的靠山。
萧执没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许总兵在蔚州山道上设了几道税卡?”
许诚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两道。一道在蔚州城南,一道在山道入口。”
“两道税卡,一年收多少银子?”
许诚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他大约没想到萧执会直接问这个。
“这个……具体数目,要查了底簿才知道。许某是个粗人,这些账目上的事,都是手底下人在管。”
“那就不用查了。”萧执放下茶盏,声音平平的,“我这里有份底簿,许总兵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桌上,推过去。那是兴隆号走货底簿里关于许诚收银的暗页,沈知微昨日连夜誊抄的抄本。
许诚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变,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坐在他对面的萧执如果没盯着看,可能就错过了。
“许总兵,”萧执看着他,“兴隆号一个月给你三百两,走货免税。这笔银子,从永熙十四年收到今年,一共三年。你方才说大同镇穷,要银子。这三年你从兴隆号拿了一万多两,蔚州山道的税卡上又收了多少?这些银子,都花在兵员粮饷上了?”
正堂里静了一瞬。
许诚合上底簿,搁在桌上。他的面色不再像方才那样热络,三角眼里的光沉了下去。
“镇北侯,你查我?”
“我查的是兴隆号。兴隆号窝藏钦犯裴文远,私走边贸,偷逃税款。查它,名正言顺。”萧执看着他,“许总兵跟兴隆号什么关系,你自己说。”
许诚没有立刻答。他身后那个矮壮亲随的手往腰间短刀的方向偏了一寸。沈知微看见了,陆沉也看见了。陆沉的手按上了刀柄。
许诚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了下头,那个亲随的手又缩回去了。
“镇北侯,”许诚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兴隆号在我地盘上走货,我确实收了银子。这事我不赖。但有一件事,镇北侯可能不知道。”
“你说。”
“兴隆号走货的事,不止我一个人经手。裴文远走蔚州山道,给大同镇交了一份,给保定府交了一份,给京城那边也交了一份。”许诚看着他,“镇北侯查我,我认。但查我一个,够不够?裴文远跑了,裴崇倒了,可银子还在走。我倒了,后面的人换一个上来,照样收银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
“镇北侯,你查得完吗?”
沈知微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笔。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看着许诚,面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查不查得完,是我的事。你收了多少,是你的事。”他站起身,走到许诚面前,低头看着他,“许总兵,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蔚州山道近三年所有的税卡底簿、走货记录、银子流向,全部交出来。我上折子替你说话,贪银子的事不牵扯你的兵权。第二条,我现在就把你扣在宣府,底簿和口供一并递到京城。你自己选。”
许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身后的矮壮亲随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陆沉动了。他一步跨过来,挡在萧执侧前方,手按在刀柄上。院中的朔风军亲兵听见动静,也涌到了正堂门口。
那个矮壮亲随站住了。他的手还悬在腰间,但陆沉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许诚回头看了一眼那亲随,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回来,看着萧执。
“镇北侯,这是你的地盘。我认。”
萧执看着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陆沉,带许总兵的人下去歇着。”他看向许诚,“许总兵,你留下来,把账说清楚。”
许诚坐着没动。他沉默了几息,最终伸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然后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拿纸来。”
沈知微站起来,从侧案上拿了一摞空白的纸和一支笔,走过去放在许诚面前。许诚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大约是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方才被他当成摆设的女人。
“你是户部的?”
“曾是。”
许诚哼了一声,低下头,提笔蘸墨,开始写。
沈知微退回侧案后,坐下来,重新翻开账册。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矮壮亲随被陆沉带出去时的背影,记下了他腰间短刀刀柄上缠着的那根红绳。那是裴家暗卫的标记。
她垂下眼,把这一笔也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