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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供词 许诚写了整 ...

  •   许诚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蔚州山道的税卡底簿,到兴隆号走货的分成规矩,再到裴文远出关前跟他说了什么。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每写完一页,沈知微便接过来看一遍,用朱笔在旁边标出与兴隆号底簿对不上的地方,再递回去让他补。

      写到天色擦黑,许诚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就这些了。我知道的全写了。”

      沈知微把最后几页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许诚的供词跟兴隆号底簿、孙管事口供、周鹤册子里的旁注,三处对得上。数目、日期、人名,严丝合缝。

      “许总兵,”沈知微放下供词,看着他,“你在蔚州山道设了两道税卡,一年收税折银四千两。兴隆号每月给你三百两,一年三千六百两。两笔加起来七千六百两。你方才说大同镇穷,兵员粮饷不够。这些银子,用在了哪里?”

      许诚看了她一眼。他大约没想到这个一直坐在侧案后不声不响的女人,开口就问到了关键处。

      “用了三成在兵上。剩下的……”他顿了一下,“送了。”

      “送给谁?”

      “裴崇。每年冬天,裴崇派人来大同,取两千两。说是京官的打点银子,其实进了裴家自己的库。还有一千两,给了蔚州守备周振。周振是裴文远的人,不给不行,不然山道上走不了货。”

      沈知微把这几笔数目记下来。七千六百两,三成用在兵上,两千给裴崇,一千给周振,剩下的两千多两,大概是许诚自己收了。

      “周振现在还在蔚州?”

      “在。”许诚道,“裴文远跑了之后,周振缩在蔚州不敢动。他手里有五百兵,守山道口。我倒了,他下一个。”

      萧执坐在上首,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他开口了。

      “周振守蔚州,山道口一卡,互市改制的事就推不动。你有什么办法?”

      许诚想了想。

      “周振这个人,贪,但胆小。他靠裴文远才坐上守备的位置,裴文远跑了,他现在最怕的是被牵连。如果镇北侯给他递个话,说只要他交出山道的底簿和税卡账目,既往不咎,他十有八九会松口。”

      “谁去递话?”

      许诚犹豫了一下。

      “我去。周振跟我是同僚,我的话他还听得进去。但镇北侯得给我一个凭据,让他信我不会害他。”

      萧执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微微点了下头。许诚去递话,比萧执派人去更合适。许诚自己写了供词,他去找周振,周振会信。

      “行。”萧执站起身,“明天你写封信给周振,让他来宣府。信上不提供词的事,只说互市改制需要蔚州配合。他来了,当面谈。”

      许诚点头,搁下笔。陆沉把他带下去歇了,安排在将军府西厢。那个矮壮亲随被单独关在柴房里,陆沉派了两个人守着。

      正堂里只剩萧执和沈知微。天已经黑透了,勤务兵进来点了灯。沈知微把许诚的供词、兴隆号底簿、孙管事口供,三份东西叠在一起,用夹子夹好。

      “这些够了。”她说,“递到京城,许诚的兵权保不住,但命能保住。谢云澜那边弹劾许诚,有这个供词就够了。”

      萧执站在舆图前,看着蔚州的位置。

      “周振那边,你觉得许诚能说动他?”

      “能。”沈知微走到他旁边,“周振是裴文远的人,但他只是个守备,不是总兵。他手里五百兵,靠裴家的银子养着。裴文远跑了,银子断了,他现在又慌又穷。许诚去递话,给他一条活路,他会接。”

      “他接了之后,蔚州山道的事就能解决?”

      “能。”沈知微看着他,“蔚州一通,互市改制的路就通了。山道上设税卡,官督商办,商队走货,官府抽税。兴隆号没了,但别的商队会来。税卡设起来,银子就进了官库,不进裴家的口袋。”

      萧执偏过头,看着她。

      “你把后面三步都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微把三份供词收进匣中,搁在桌角,“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周振得活着来宣府。裴文远虽然跑了,但他在蔚州安了钉子。周振如果起了异心,或者被裴家的暗桩说动,他可能不来,也可能来了之后反咬一口。”

      萧执沉默了一息。

      “所以我明天让陆鸣带人去蔚州外围。周振出发来宣府,陆鸣跟着。他要是半路改道,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陆鸣知道怎么处理。”

      沈知微点头。她把匣子抱起来,准备回屋。走到门口,萧执叫住她。

      “沈知微。”

      她回头。

      “许诚供词里提到裴崇每年冬天派人来大同取银子。取银子的人是谁,他说了吗?”

      沈知微翻了一下供词,找到那一段,念道:“‘每年腊月,裴府一个姓吴的管家来大同,取两千两。吴管家走后,银子从大同走蔚州山道运往京城。’姓吴的管家,就是上次来户部找我的那个。”

      萧执的目光沉了沉。

      “吴管家。裴崇倒了之后,这个人还在?”

      “许诚说今年腊月还没到,吴管家没来。但吴管家是裴府的人,裴崇倒了,他要么跑了,要么换了主子。”

      萧执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吴管家如果换了主子,那裴家的银子还在走。裴文远跑了,裴崇倒了,但银子没断。这说明有人接了裴家的盘子。”

      沈知微明白了他的意思。裴家不是一个人。裴崇倒了,裴文远跑了,但裴家的生意、裴家的银子、裴家的暗线,还在运转。有人接手了。

      “吴管家是这条线的头。”沈知微看着他,“找到吴管家,就能找到接手裴家盘子的人。”

      萧执点头。

      “我让陆鸣去查。吴管家最后一次在大同露面是今年正月,之后没了踪迹。他可能还在京城,也可能来了北境。如果来了北境,找他就得靠许诚和周振。”

      沈知微抱着匣子,站在灯下。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细细长长的。她看着萧执,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执。”

      “嗯。”

      “今天许诚写供词的时候,他身后那个亲随,腰间短刀上缠着红绳。那是裴家暗卫的标记。”

      萧执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确定?”

      “我确定。上次在燕京城东旧宅,陆鸣抓的那个刺客,虎口有刀疤。裴家暗卫入府之前割的。这个人的短刀上缠红绳,是同样的路数。”

      萧执沉默了几息。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陆沉。”

      陆沉快步过来。

      “那个矮个子亲随,搜过身没有?”

      “搜过了。短刀一把,红绳缠柄。身上没有别的标记。”

      “把他单独提出来,审。问他裴文远走之前跟许诚说了什么,问不出来就让他看看许诚的供词。”

      陆沉应声去了。

      萧执转过身,看着沈知微。

      “你方才在正堂里,一直在看他。”

      “你说让我看人的。”沈知微抱着匣子,语气平常,“我看出来了。”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比平时松了些。

      “回去歇着。”他说,“明天周振的事,你来安排。”

      沈知微抱着匣子出了正堂,走在院子里。北风从城墙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翻卷。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北地的星空比燕京亮得多,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了天幕,银河横亘,像一条倒悬的河。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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