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执微》妄驯

23、许诚 许诚的回信

　　许诚的回信在第二天傍晚到了。

　　信不长，措辞客气，说互市防务事关重大，他理当亲赴宣府与镇北侯面商。定于两日后启程，随行亲兵五十。信的末尾附了一句：“久仰镇北侯威名，此番得见，幸甚。”

　　萧执把信递给沈知微。她看完，搁在桌上。

　　“来了。带五十亲兵。”

　　“五十人，不多不少。”萧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带少了显得心虚，带多了显得防备。五十人，恰好是诚意和戒备的中间数。”

　　沈知微点头。许诚这个人，比她想的谨慎。

　　“他来了之后，你打算怎么谈？”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大同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沈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来了，无非三种可能。”萧执开口，声音沉而慢，“第一种，他主动认罪，交出裴文远在北境的残余关系，换一条活路。第二种，他死不认账，仗着自己是朝廷命官，跟我讨价还价。第三种，他表面来谈，暗地里留了后手，五十个亲兵里混了死士，想对我动手。”

　　沈知微想了想。

　　“第一种可能性不大。他收了裴家三年的银子，不是一句认罪就能洗干净的。第二种可能性最大。他手里有兵，有地盘，觉得自己还能讨价还价。”

　　“第三种呢？”

　　“第三种取决于他有多急。”沈知微看着他，“他如果知道兴隆号被端了，孙管事被拿了，他就会明白自己藏不住了。一个藏不住的人，要么跑，要么拼命。”

　　萧执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他会拼命？”

　　沈知微摇头。

　　“他不会。他收银子收了三年，每个月三百两，图的是财，不是命。这种人到了绝路上，第一个想的是跑，不是拼命。但他带的五十个亲兵里，可能有裴文远留下来的人。裴文远跑了，但他走之前，一定在许诚身边埋了钉子。”

　　萧执的目光沉了沉。

　　“所以许诚来，不一定是他自己的意思。可能是被人推着来的。”

　　“对。”沈知微看着他，“许诚来了之后，你跟他谈的时候，要看他身边站着谁。那个人的态度，才是真正的风向。”

　　萧执沉默了片刻。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许诚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两天后到。从大同到宣府，走官道一天可至。他说两天，说明中途要停一站。停在哪里，见什么人，现在不知道。”

　　“能查吗？”

　　“陆鸣已经去了。沿大同到宣府的官道，每处驿站都安排了人。许诚在哪停、见了谁、带了多少人，今晚就会有消息。”

　　沈知微点头。她回到自己屋里，把许诚的回信内容记在册子上。又翻出兴隆号底簿中关于许诚的记录，一页一页看。三百两一个月，三年下来一万多两。这些银子除了他自己挥霍，有一部分流向了哪里，底簿上没有记。但周鹤的册子里有一条旁注——永熙十四年冬，许诚曾向裴崇密报朔风军粮绝的日期。这条密报直接导致了北狄在萧烈最虚弱的时候发动进攻。

　　许诚不只是贪银子。他手上沾着萧烈的血。

　　沈知微合上册子，坐了很久。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萧执。但萧执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在北境六年，父亲战死的原因，他查了不止一遍。许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心里有数。

　　第二天夜里，陆鸣的消息到了。许诚从大同出发，带了五十骑，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在阳和驿落脚。在阳和驿停了两个时辰，见了当地一个姓吴的粮商。那粮商是裴文远走货时的老搭档，裴文远跑了之后，粮商一直在帮许诚销账。两人见面说了什么，陆鸣没探到，但许诚走的时候，粮商送了一个包袱给他。

　　包袱里是什么，不知道。

　　萧执看完陆鸣的密报，递给沈知微。她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包袱里可能是银子，可能是信，也可能是别的。”她说，“但许诚在阳和驿停那两个时辰，说明他有事要安排。可能是安排后路，也可能是安排人。”

　　“明天他就到了。”

　　“嗯。”

　　萧执站起身。他走到正堂门口，推开半扇门，看着院中。夜色浓重，北风在院中打着旋，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知微。”

　　“嗯。”

　　“明天许诚到了之后，你在正堂里坐着。”

　　沈知微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见他？”

　　“你坐在侧案后面。不用说话，看着就行。”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过，许诚带的那些人里，可能有裴文远留下的钉子。你在旁边看，比我一个人看要准。”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她查了十年的账，看人看事，从细微处入手。谁的眼神不对，谁的手在抖，谁在说谎时喉结动了，她比常人多一双眼睛。

　　“好。”她说。

　　萧执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院中的夜色。

　　“许诚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六年前，我父亲葬礼上，他来吊孝，送了一份厚礼。第二次是去年，北狄犯边，我请大同镇出兵策应，他推说兵员不足，没来。”他顿了顿，“明天，我会让他把这两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知微看着他侧脸上的那道浅疤。北风把灯笼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院中的夜色。

　　两人并排站在正堂门口，谁也没再开口。北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到一起，又吹开。远处的城墙上，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沉稳地敲着。

　　明天，许诚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