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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破山河(上) 国破山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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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远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崔氏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王思远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王鹤归跟了上去。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月光把梅枝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碎碎的,乱乱的。梅花的香气还在,但已经压不住从北边一阵一阵涌来的焦臭味了。王鹤归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变成红色。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走到大门口时,外面的声音已经很近了。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铁甲碰撞的金属轰鸣、木头被撞碎的咔嚓声、还有人的尖叫。那尖叫声忽远忽近,有的戛然而止,有的拖得很长很长,变成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哀嚎。
王伯正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被照得沟壑分明,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老爷……整条街……整条街都是……”
王思远走到门边,拉开王伯,自己凑到门缝前。
他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
王鹤归站在父亲身后一步的地方,看不见门缝外的景象。他看见父亲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凸起来,青筋从手背上浮起,像是一条一条的青色绳索勒进了皮肤。
然后,父亲松开了门框。
王思远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炷香之前的那种松弛和平常。
他看向王鹤归。
“去找你娘和令仪,把地窖打开。”
“父亲,”王鹤归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外面……有多少人?”
王思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王鹤归身边,快步往正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回到正堂的时候,崔氏已经把王令仪从椅子上拉起来了。她一手搂着女儿,一手还攥着那根滚落在地上的红线团,线头拖在地上,被她的脚步带着在青砖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她看见王思远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做了二十二年夫妻,她只需要看一眼他的脸,就知道天已经塌了。
“后堂。现在。”王思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带上令仪。把地窖打开。”
“你呢?”崔氏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去把书院那边还在的人遣散,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你一个人去挡金兵?”崔氏松开王令仪,冲到王思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王思远!你跟我说清楚!你——”
远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某座宅子的大门被撞开,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金兵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那声音比方才又近了许多,似乎就在隔壁坊巷。
崔氏的话被那声巨响打断,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攥得更紧了。
王思远握住她的手,用力的、决绝的,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在自己掌心里。
“我去去就来。”他说,“你先带孩子们去地窖。”
崔氏看着他的眼睛,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衣襟上松开,眼眶里蓄满了泪。她转过身,拽起王令仪的手,往后堂走去。
正堂里只剩下王思远一个人。
他站在那张乌木圆桌前,桌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杯盘碗盏,王令仪蘸茶水画的那匹胖马还湿漉漉地印在桌面上,赵彦端送的那方端砚的青色布角从椅子底下露出来,李若愚走的时候落在椅子上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王伯。”他喊道。
“老爷。”王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把书院那边还亮着的灯都熄了。还在的学生,从后门放出去,让他们各自回家。已经来不及走的,藏到藏书楼的地窖里,那里能容二十人。”他顿了顿,又道,“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吧。”
“老爷——”王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去吧。”王思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是个迂腐的人,誓死要捍卫大宋读书人的尊严,你不必陪着我送死。”
王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跑了出去。
王思远独自站在正堂里,背对着大门。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墙上那幅中堂上,“正心诚意”四个大字是他自己题的,用的是他最擅长的颜体。
他走过去,把墙上那幅中堂取下来,仔细地卷好。然后又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朝服,叠得整整齐齐,二十年没穿过了。朱红袍子,青绶带,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鹭鸶。
他的手抚过袍子上的褶皱,二十年前他穿着这件朝服站在殿试的考场上,神宗皇帝说“王氏有子,不负三槐之名”。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要穿着同一件朝服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面对破城而入的金兵。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颜色,一穿一脱之间,是一个读书人的一生。
他把朝服一件一件地穿上,中衣、深衣、外袍、绶带,每一条衣褶都被他仔细地抻平,每一个结都打得端端正正。他整了整衣领,正了正冠帽,然后走到正堂中央的太师椅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月光从敞开的正堂大门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朱红的朝服在银白的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已经凝固了的血。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鹤归。”他忽然开口。
王鹤归刚从后堂安置好母亲和妹妹,正走到正堂门口。他听见父亲叫他,脚步顿住了。
“过来。”
王鹤归走到父亲面前。
王思远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上到下,像是要把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你祖父在西北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没教给你。”王思远的声音很平静,“他说,男人做决定的时候,不要跪着做,要站着做。”
“你听着,你娘和令仪在后堂的地窖里,你是三槐王氏的长子,从现在起,这个家由你来做主,不管发生什么——”
“父亲。”王鹤归打断了父亲的话。他从来没有打断过父亲的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儿子和您一起留下。”
王思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不能留下。”
“儿子——”
“你不能留下。”王思远重复了一遍,这一遍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活着,三槐王氏就还有一条根。你死了,你祖父在西北用命换来的功名、你高祖在朝堂上耗尽半生的心血、你父亲我在这座宅子里教了二十年的书……就全白费了。你听明白了吗?”
王鹤归站在父亲面前,浑身的血像是在倒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听明白了吗?”王思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儿子听明白了。”
“把那把弓带上。”王思远的目光扫向墙上挂着的那张牛角弓,“把你娘和令仪带出去。出南门,往南走,不要回头。”
王鹤归从墙上取下弓,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这张弓,想起祖父在西北军中拉过它,父亲在国子监的射礼上拉过它,他自己从十二岁起每天卯时都要拉它半个时辰。这张弓见证过三代人的手,现在轮到他用它了,却不是用来考功名,而是用来活命。
他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鹤归。”他回过头。
王思远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朱红朝服映着门外的火光。他看着儿子,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
“你那篇《六艺论》,我还没批完。”王思远说,“回来以后记得拿给我。”
王鹤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正堂的灯光透过雕花门窗洒在庭院里,把他脚下的路照得一格一格的、明暗交错。他一脚踩在光里,一脚踩在影里,一路踩过去,像踩着他已经碎成了千万片的过往。
王鹤归从后门出了宅子,绕过巷口那棵老槐树,踏上了御街的街面。
御街在燃烧。
那条他走了十八年的御街,汴京的中轴线,大宋王朝的脸面,此刻变成了一条火焰的长廊。
两侧的店铺、酒楼、茶肆、绸缎庄、书坊、药铺、当铺,全都在燃烧。
火势大到什么程度?大到空气本身都在发光,街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都在往外冒火苗,十步之外的人脸被热浪扭曲成了一种晃动着的形状。热浪滚滚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把滚烫的沙子吸进肺里,鼻腔和喉咙被灼得生疼。
街上全是死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多到让人无法相信这条街在今日午时还曾车水马龙。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面朝下趴着,后背上被刀砍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白惨惨的骨茬,有的身体蜷成一团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包袱散了,露出几件破衣裳和几个铜板。
金兵连铜板都没要,只杀了人,连弯腰捡一下都懒得捡。
王鹤归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他不能停。他背着妹妹,母亲跟在身后,他们必须穿过这条街,到南城门去。
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已经不是单纯的焦臭了,所有难闻的气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的复合恶臭,粘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一群野狗开始出现在街头,它们拖着肥胖的肚子在尸堆里翻找,嘴筒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眼睛里反射着火光的红,远远望去像是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
远处有女人的哭嚎声,持续了一会儿,忽然断了,然后是一阵金兵粗野的哄笑声,夹杂着酒坛被砸碎的脆响和几句含混不清的金语。
再远处,一队金兵正赶着抢来的马车从御街上驶过。车上堆着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佛像铜炉,还有女人。活着的女人,被绳子串在一起,拴在车辕上,像一串待宰的牲口。
有一个女人趁金兵不注意,猛地挣开绳索,一头撞在路边的石狮子上。她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在石狮子的基座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金兵骂了一声,割断绳子把她踢到路边,像踢走一堆垃圾。其余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睛空洞。
王鹤归贴着墙根走,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他一只手握着弓,另一只手攥着三支箭,箭尖朝下,随时可以搭弓射出。
他的脚底已经磨烂了,方才仓促出门,他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在还在发烫的青石板上,脚底板被烫出了水泡,水泡又破了,流出的液体和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他感觉不到疼,或者是太疼了以至于麻木了,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南走,往城门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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