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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槐王氏(下) 国破山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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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鹤归也笑了笑,在妹妹身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筷子,在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画了一匹马。他画的马和王令仪画的不一样,四条腿比例匀称,马颈修长,马蹄还细细地勾了几笔鬃毛。
王令仪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不服气了:“你画得不对!马腿哪有这么细!我见过马,马腿明明就很粗!”
“你见过的那是拉车的马,”王鹤归拿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画的是战马。战马跑得快,腿不能太粗。”
“战马为什么跑得快?”
“因为要追上敌人,还要躲开敌人射出的箭。”
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又拿起筷子,在自己画的胖马上加了几笔,把马腿涂得更粗了。涂完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道:“那我的马不用跑得快,我的马力气大,一脚就能把敌人踢飞!”
崔氏正端着茶壶走过来,听见这话,笑得差点把茶壶里的水晃出来。她一边给王思远续茶一边说:“听见没有?你闺女比你儿子还会打仗。以后让令仪去带兵,一匹马就能踢翻一支金兵。”
王思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她先把《文选》抄完了再说带兵的事。”
王令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文选》是她最头疼的东西,比绣花还头疼。绣花她好歹能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文选》里的字她抄了三遍还记不全。她蹭到父亲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摇了摇:“爹,今天哥哥生辰,能不能不抄《文选》?就今天一天——”
“不行。”王思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王思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王令仪识趣地闭了嘴,蔫蔫地坐回桌边,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累”字,然后在字上打了个叉。
王鹤归在旁边看得直乐,他站起来,走到父亲的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走回来放在妹妹面前。
王令仪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文选》,但和她那本不一样,这本的字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注释,是王鹤归的笔迹,每一句都译成了通俗易懂的白话,还在最难的地方画了小人图解。
“这是……”王令仪瞪大了眼睛。
“我十二岁时抄的,那时候也被父亲罚抄《文选》,抄了整整十遍。”王鹤归压低了声音,确保父亲那边听不到,“第十遍的时候我就想了个办法,把它全部译成白话,在边上标注解释,这样抄一遍顶十遍。你拿去用,别让父亲看到。”
王令仪如获至宝,把小册子揣进怀里,冲哥哥眨了眨眼,用气声说了句“哥你最好了”。
崔氏在旁边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时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
这时候王伯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叠书院的课业卷子,放在王思远手边。王思远放下茶盏,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崔氏问。
“陈用之的策论。论点尚可,论据不足。通篇引经据典,却没有一条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王思远摇了摇头,“读书读到只会引经据典,等于没读。”
他抬头看向王鹤归:“你怎么看?”
王鹤归知道父亲在考较他。这种考较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吃饭时、散步时、练箭休息时,王思远会突然抛出一个问题,然后等他的回答。他小时候觉得这是折磨,后来也慢慢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陈用之读书博闻强记,是书院里背得最多的,”王鹤归想了想,说,“但他有个习惯,写文章之前先翻书找前人的说法,找到了才敢下笔。儿子觉得,他不是没有自己的见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见解。”
王思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其实不是陈用之一个人的问题。”王鹤归斟酌着措辞,“书院里很多同窗都有这个习惯。因为父亲您学问太深,随便一句点评就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大家在您面前不敢说错话。久而久之,就不敢说自己的话了。”
王思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那你怎么就敢?”
王鹤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儿子被您骂得最多。骂多了,就不怕了。”
崔氏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王思远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露出一个一闪而逝的笑。他放下茶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叠卷子,说:“明日讲评的时候,你替我去。把你刚才说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我?”王鹤归有些意外。父亲从不让学生代课,这是头一回。
“十六岁了,该学着站在讲台上说话了。”王思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不易察觉的期许,“将来不管你入朝为官还是像我一样教书,你都要学会在众人面前把话说清楚、笃定、说进别人心里。这是比射箭更难的本事。”
王鹤归站直了身体,郑重地应了一声:“儿子明白。”
王令仪趴在桌上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哥,你明天去讲课,我也去听!”
“你听得懂吗?”王鹤归笑着问她。
“听不懂就睡觉呗,反正也比抄《文选》有意思!”
满桌人都笑了。
崔氏伸手在王令仪脑袋上轻轻拍了一记:“你呀,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厉害。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可别怪我没教好你。”
王令仪捂着脑袋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嫁人呢,我要跟哥哥去边关打仗”。声音小小的,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思远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翻页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笑纹还没褪尽。
窗外夜色渐浓,正堂里的灯火愈显温暖。
梅花的香气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混着茶香和桌上残余的蜜糖甜味,氤氲在暖黄的灯光里。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紧不慢,像这座宅子沉稳的心跳。
王鹤归坐在父亲对面,翻开明日要讲评的那份策论,在灯下一字一句地批注。王令仪趴在桌边,拿哥哥送的小册子遮着脸,偷偷在底下用茶水画了一匹四条腿一样粗的胖马,马背上骑了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崔氏坐在一旁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满屋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饱满的满足,像是看着一件她花了半生心血绣成的作品,每一针每一线都妥帖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是这座宅子最后一夜亮着这样温暖的灯。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回了元宵灯会。王令仪一听“灯会”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把小册子往旁边一丢,双手撑着桌子探过身来:“哥,李若愚说的那个幻术师,真的能把人变没吗?”
“他说的你也信?”王鹤归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继续写着批注,“上回他还说大相国寺门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能单手翻跟头,你忘了后来去了发现那老头连走路都拄拐?”
“那不一样!单手翻跟头一听就是假的,把人变没可能是真的!”王令仪据理力争,“你想啊,西域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有很多咱们没见过的东西。说不定幻术师真的会法术呢?”
“幻术不是法术,是障眼法。”王思远忽然开了口,他合上书,难得有兴致多说两句,“《列子》里讲过,周穆王时西域有幻人,能入水火、穿金石,其实都是利用人的错觉。你觉得他消失了,实际上他只是把你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人还站在原地。真正的本事不是他会变,而是他懂得你的眼睛会看哪里、不会看哪里。”
王令仪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王鹤归却听进去了。
他放下笔,若有所思地说:“父亲的意思是说,幻术不是骗术,是对人心的了解?”
“天下万事,归根结底都是人心。”王思远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崔氏起身去给他换热茶,“为将者要懂敌人的心,为相者要懂百官的心,教书的人要懂学生的心。你不懂一个人的心,你就永远无法预测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行了行了,好好的灯会又变成上课了。”崔氏端了热茶回来,把茶盏往王思远面前一放,“你就不能让人安生吃口茶?令仪,别听你爹的,元宵灯会娘带你去,咱们母女俩自己去逛,不带你爹。”
“那不行!”王令仪急了,“哥也得去!李若愚说了,今年有‘满天星’的烟花——”
“你什么时候跟李若愚那么熟了?”王鹤归笑着问。
“就今天!他答应我了,说给我占最好的位置看烟花,还说从樊楼的雅间窗户里看下去,整条御街的灯就像一条火龙——”
“火龙?”一直沉默的王思远忽然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异样。
王令仪没注意到父亲语气的变化,还在兴高采烈地描述她想象中的灯会盛况。
王鹤归看向父亲,发现王思远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远。那种目光王鹤归见过几次,每次父亲听到北边的消息时,眼睛里就会出现这种神色。
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王思远收回目光,端起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神色恢复如常。
“去吧。”他说,“今年的灯会,你们年轻人好好看看。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崔氏皱了皱眉:“你这话说的,多不吉利。”
王思远没有解释。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王令仪还在叽叽喳喳地规划着灯会那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要带多少铜钱去买糖炒栗子,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那句话里藏着的、沉甸甸的意味。
王鹤归把父亲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和方才那句“天下万事归根结底都是人心”放在一起,像把两件重要的物件收进了同一个抽屉。很多年之后,当他站在临安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时,他才会明白父亲那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窗外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更漏的水声一滴滴地敲着这个寻常的夜晚,敲得又稳又沉,像是永远不会停。
这时,王伯突然冲了进来。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他身体撞开了正堂的门,踉跄着跌进来,一只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上全是血和泥。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在发抖,双眼圆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黑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手指着门外北边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
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王思远缓缓放下了茶盏。瓷盏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王伯。”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慢慢说。”
王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老爷……金兵……金兵破了北城!正在往城里杀!满街都是死人……李侍郎家的宅子已经烧了,赵翰林一家三十几口全被堵在院子里,一个都没跑出来……老爷,金兵杀进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极沉闷的轰响。正堂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好像连灯芯都感觉到了恐惧。
北边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染红了,狰狞的、翻涌的,好似鲜血被煮沸之后冒出的猩红。
浓烟像无数条黑龙从地底钻出来,翻卷着冲上夜空,把月亮遮得只剩下一圈暗淡的、惨白的光晕。风中开始飘来一些焦糊的臭味,连带着人的哭喊声,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送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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