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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国破山河(下) 把读书人的 ...

  •   正堂的门敞着。

      王思远坐在太师椅上,朱红朝服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廊下的铜鹤香炉歪倒在地,炉灰洒了一地,混着血腥气的烟尘。梅树的枝条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只是花瓣已被热浪烤得卷了边,白瓣红蕊上沾着细碎的灰烬,再不是胭脂雪的模样。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先是一阵杂乱的重踏,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马匹喷鼻的粗喘。
      有人用金语喊了一声什么,像在指挥,紧接着四五个金兵出现在正堂门口。
      中间那个身材最高大的显然是头领,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劈到颧骨下方,在火光里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披着双层铁甲,腰间挂着一颗已经半干的人头,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系在铁环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摇晃。

      他跨进门槛时靴底沾着的血泥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迹,低下头看见了,还故意用靴尖碾了碾,在青砖上蹭出一道黏腻的黑红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堂中端坐的人,一个穿朱红官袍的宋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冠帽端端正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他的目光越过门口的金兵,平视着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

      刀疤头领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他回头冲身后的士兵说了句金语,几个人都笑了,笑声粗粝。
      他们显然没在别处见过这种场面,整条街的宋人都在哭嚎奔逃、跪地求饶,唯独这个坐在正堂里的老头穿得整整齐齐,像在等着什么人来给他上茶。

      刀疤头领走前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钝响。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半截,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砖面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官?”他用生硬的汉话问,刀尖朝王思远的方向点了点。

      王思远没有看他。他依然平视着前方,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刀疤头领又往前走了一步,用刀背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实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王思远依然没有动。

      头领皱了皱眉,弯下腰凑近了些,刀疤在火光里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极用力。

      “你,起来。跪下,求我。我不杀你。”

      金兵把这句话学得很熟练,城破之后的时辰里,他对数百个宋人说过同样的话。那些人全都跪下了,有的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在他铁甲护手下方吊着的那颗人头的主人,就是一个跪下去磕了头之后被他顺手割下来的。他喜欢看宋人跪着求饶时眼睛里那种惊恐混合着卑微的光,那让他觉得自己是神。
      但眼前这个穿朱红官袍的老人没有跪,他甚至没有把头转过来。

      “你姓甚名谁?”刀疤头领换了一种问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这一次王思远回答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三槐堂王思远。大宋靖康元年进士,秘书省校书郎致仕,三槐书院山长。”

      刀疤头领显然听不懂这些名号的含意,只听懂了“致仕”两个字。他哼笑一声,刀尖在王思远面前晃了晃。

      “致仕?不做官了?不做官还穿官袍,宋人,可笑。”他又走近一步,刀尖几乎抵上王思远的喉结,“脱了。”

      王思远依然看着前方,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听到了一句极其幼稚的话。

      金兵头领脸上的刀疤猛地扭曲,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吼了一声,另一个金兵立刻走上前来。这个金兵比头领矮半个头,肩膀极宽,像一扇门板。他一把抓住王思远的衣襟,五指钳进朱红的绸缎里,猛地往外一扯。只听“嘶啦”一声,外袍的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王思远纹丝不动。

      “让他跪下。”刀疤头领的声音冷下来。

      门板肩膀的金兵抬脚朝王思远的膝弯踹去,这一脚极重,靴尖带着铁包头,踹在人的膝盖后侧足以让普通人当场跪倒在地。
      王思远的膝盖只微微弯了一下,马上又绷直了。他一双手死死地扣住太师椅的两侧扶手,指节凸起,指甲在红木扶手上抠出了几道浅痕。

      他没有跪下。

      金兵头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刀疤像活了一样在火光里蠕动。他一脚踹开那个愣在原地的下属,自己走到王思远面前,抽出腰间的短刀,雪亮的刀刃抵在王思远的咽喉上。

      “最后一遍。”金兵头领凑在王思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野兽低吼,“跪下。”

      王思远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王思远跪天地、跪君父、跪圣贤。三跪之中,没有跪金人这一条。”

      金兵头领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提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他杀过太多宋人了,蹒跚的老者、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地求饶的书生……那些人临死前脸上的表情他全都见过,唯独眼前这种平静他没见过。这种平静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许两者都有。
      他需要一个反应,他要面前这个人哭、跪、求饶、颤抖、尿裤子。什么反应都行,只要不是这幅他看不懂的平静。

      “你不怕死?”金兵头领把刀往前递了半分,刀尖刺破了王思远颈侧的皮肤,一丝鲜血沿着刀刃淌下来,洇进朱红的衣领里。
      王思远的眼皮甚至没有多眨一下。

      “怕。”他说,“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你已经替我毁了一半,另一半我要守着。”
      “什么东西?”
      “大宋读书人的体面。”王思远说,“你割得下我的头颅,割不下这个。”

      金兵头领猛地收回了短刀,向后退了半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刀疤下面的颧骨肌肉突突地跳。他听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用金语冲身后吼了一句,几个金兵一拥而上,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

      “跪下!”

      刀疤头领站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地吼。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跪下去,这是他今晚的执念。

      三槐堂的匾额还在檐下挂着。王思远抬头,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

      刀疤头领变了表情,他看出这个人不会跪下,这份认知让他积攒了半夜的杀戮快感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猛地抽出短刀,大步走到王思远面前,一手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扬起来,刀刃横在他的脖颈上。

      “最后说一遍,”金兵头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跪不跪?”

      王思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被箍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只有凑在面前的刀疤头领能听见。

      “三槐王氏……跪天跪地跪君父……不跪金人。”

      刀疤头领的手在发抖,刀悬在半空中,砍也不是,收也不是。他杀了一夜的人,从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下不来台。
      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气味。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用金语喊了一嗓子,语气急促。刀疤头领皱了皱眉,把刀从王思远脖颈上移开,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一个金兵小跑着进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手指着书院方向。刀疤头领听完,脸上忽然绽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低头看了王思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你的学生?藏了十几个?”他弯下腰,凑近王思远的脸,“书院那边,你的学生,还有你那个老头管家,全堵在藏书楼里了。”

      王思远的手指猛地抠紧了。

      刀疤头领看见了他的反应,满意地直起身来。他朝几个金兵一摆手:“带着他,让他看着。”

      两个金兵一左一右架起王思远的胳膊,把他从太师椅上拽起来。
      王思远的膝盖被踹了十几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挺着,没有让人拖行。经过正堂的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匾额。神宗皇帝的墨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金光,“三槐毓秀”四个字稳稳地挂在那里,压了四十年。

      他被拖进书院的天井。
      藏书楼的门已经被撞开,地窖的入口敞着,十几个学生被金兵从里面赶出来,抱着头蹲在天井中央的空地上,围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圈子。
      最外围是王伯,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全是泪和灰。他佝偻着背挡在学生们前面,两条胳膊张开,像一只老母鸡护着一窝雏。

      “老爷——”王伯看见了王思远,声音一下子哑了,老泪顺着皱纹沟壑纵横地淌下来,“老爷——”
      “王伯。”王思远的声音很稳,“你退后。”
      “老奴不退。”王伯的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蹲在地上的学生们抬起了头,陈用之在最前面,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柄从墙上摘下来的装饰短剑,短剑没有开刃。
      他看见山长被两个金兵架着,颈侧渗着血,朱红朝服被撕成条缕,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把那柄短剑横在胸前。

      “放开我们山长!”

      陈用之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脆亮,却在发抖的尾音里砸出了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身后,其余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或赤手空拳,或捡起地上的碎砖头,或握着一截从倒塌书架拆下来的木条。
      十七个人,高矮胖瘦不一,最小的那个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手里攥着半块瓦片,攥得手心出了血。

      天井里忽然安静了。

      金兵们看着这群手无寸铁的书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一个金兵扬起手里的马刀,刀刃上映出火光,灼得人睁不开眼。他用金语说了一句什么,周围的几个金兵都笑了,像看一群蚂蚁举着草叶冲向鞋底。

      笑着笑着,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十七个学生,站在天井的石板地上,胸膛起伏,眼睛红着,有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没有一个人往后挪一步。他们排成了一条线,把王思远挡在身后。

      “退回去。”王思远的声音从天井另一头传来,“退回去,听见没有?”
      “不退!”陈用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厉害,“山长教我们‘见义不为,非勇也’。今天山长都站在这里了,我们有什么脸退。”

      王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刀疤头领走到了金兵队列前面,看着面前这排书生,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扭曲了一下。他从腰间抽出刀,刀尖指着陈用之的鼻子,用生硬的汉话说:

      “让开,小孩。我不杀你。”

      陈用之的膝盖在打颤,握短剑的那只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没有让开,他把短剑举高了一些,剑尖对准刀疤头领的胸口,那柄没开刃的装饰短剑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下泛着钝钝的银光。

      “我不怕你!”陈用之说。

      刀疤头领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手上的刀即将挥下。

      王思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被两个金兵架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一种不该属于他的力量。他猛地挣开了左边那只手,肩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右手在挣开的同一瞬间往侧前方一探,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金兵腰间的箭壶。那个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思远已经把那支箭从壶中抽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劈手夺过了那个金兵肩上的弓。弓臂是桦木的,比他惯用的白蜡弓硬,但他没有挑的余地。

      拉弓、搭箭、松弦,三个动作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

      箭从陈用之的耳侧飞过去,贴着刀疤头领的刀身掠过,贯入了刀疤头领举刀的右臂。那支箭的力道极大,从肘弯上方穿进去,箭尖从另一侧突出来,带着一截血淋淋的骨茬。刀疤头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三丈外的石板地上。他捂着胳膊踉跄后退,整个人撞在身后的金兵身上,一同仰面摔倒。

      天井里死寂了一瞬,随后,金兵瞬间炸开。王思远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弓弦满月,箭指前方。

      “陈用之!带着大家往南墙退!”他喊。

      第二箭离弦,射穿了冲在最前面那个金兵的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第三箭紧随其后,钉入另一个金兵的肩甲缝隙,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王思远边射边退,后背贴上了南墙的砖面,箭壶里还有七八支箭,左肩脱了臼,每拉一次弓都像有刀在关节里绞。

      “走!”他朝陈用之的方向吼了一声,“翻南墙!墙外是夹道,夹道通枯井——王伯知道路!”

      陈用之没动,他握着那柄没开刃的短剑站在原处,脚像被钉在了青砖上。身后其余的学生也都站着,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往南墙方向挪步的。

      “山长——”陈用之的声音哑了,“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我让你们走!”王思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的尾音里带着血沫的粘稠,“陈用之,你听不听山长的话?”

      陈用之的嘴唇抖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在布满灰烬的脸上冲开两道白痕。他摇着头,牙齿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凸出来。

      王思远看着他,火光里,这个学生的脸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圆润弧度,下巴上甚至还没长出像样的胡茬。王思远记得他第一次来书院时的样子,站在正堂门口,背着一只半旧的青布书箱,箱角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粗麻的衬里。他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是王思远走出来,弯腰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说了一句“进来吧,位置给你留着”。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陈用之在他的射圃里从四斗弓拉到七斗,在他的课堂上从不敢开口到敢写策论,从抱着前人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到敢在卷子上写“用之所见”四个字。王思远看着他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握着短剑挡在自己前面的少年。

      “用之。”王思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吼了,“你记得你第一篇策论写的是什么吗?”
      陈用之愣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论士子气节》。”
      “你写的那篇,我给你批了五个字。”王思远说,“你背给我听听。”
      陈用之的嘴唇翕动着,眼泪又涌出来一波,声音断断续续的:“山长批的是……‘言之有物,好。’”
      “对。‘言之有物,好。’”王思远重复了一遍,箭壶里的第五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弓身微微抬高,对准了前方正在重新聚拢的金兵队列,“你用你自己写的文章告诉我,什么是有物?是今天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还是替我三槐书院留下一条根,将来把读书人的火种传到南方去?哪个更‘有物’?”

      陈用之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攥着短剑的手松了半寸,又攥紧了。

      “山长……”
      “用之。”王思远的声音轻而稳,“除了鹤归,你便是三槐书院这一届策论最好的一个。你活着,书院就没亡;你死了,我这二十年就白教了,你自己算这笔账。”

      陈用之站在火光里,十七岁的脸上泪痕纵横。

      “王伯。”王思远忽然喊了一声。

      王伯从学生队列最后面挤上前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佝偻的身躯在火光里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老爷——”
      “带着他们翻南墙。”王思远说,“走夹道,到枯井,从密道出城。你带路,陈用之跟着你,最小的那个你背着走。”
      “老爷,老奴——”
      “你替我三槐堂做了四十年的工,”王思远打断了他,目光从王伯身上移开,重新锁住前方正在逼近的金兵,“这最后一件,就是务必把孩子们带出去。”

      王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老奴不走”,但王思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五支箭离弦了,射中了十步之外一个企图从侧翼包抄的金兵的胸口,那人倒退两步仰面倒下。王思远反手从箭壶里抽出第六支箭,看都没看就搭上了弦。

      “走啊!”他吼了一声,“陈用之!”

      陈用之像被那一吼劈开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南墙的方向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走!都走!山长让我们走!”

      十七个学生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人偶,一瞬间全动了。有人攀上了南墙的砖缝,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最小的那个被王伯一把抱起来架在肩上。王伯把少年往墙头一推,回身去推下一个。

      金兵当然不会让他们从容地走。
      刀疤头领捂着右臂从人群后面嘶吼了一声,十几个金兵从藏书楼正门和后窗同时涌进来,铁甲碰撞的轰鸣和靴底踏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有人已经冲到了南墙根下,举刀劈向正在攀墙的学生后心。

      王思远的第六支箭飞了出去,这一箭从那个金兵的后颈穿进去,箭尖从喉结下面露出来,那人向前扑倒,刀贴着学生的脚踝擦过去,在青砖上砍出一道白印。第七支箭射穿了第二个冲上来的金兵的膝盖,那人跪倒之后被后面的人踩住,嚎叫声被淹没在铁甲的碰撞声里。

      “快!”

      王思远靠着墙,右肩的肌肉已经绷到了极限,每拉一次弓关节缝里的软骨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箭壶里还有五支箭,他不知道还能拉几次,只知道能拉一次就多争取几个呼吸的时间。

      墙头上,陈用之已经翻了过去,落在夹道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碎石上渗了血。他把手伸回墙头,抓住了第二个学生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第三个,第四个……王伯在墙根下面把最小的那个孩子往上举,两只枯柴一样的手撑着孩子的腰,用佝偻的脊背做梯子。

      “王伯!快上!”陈用之趴在墙头上喊。

      王伯把最后一个学生推上墙头,自己却没有翻。他转过身,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瓦片。

      “我不走了。”他说,“我就在这儿守着,不让他们追上来。”

      他攥着瓦片朝金兵迎上去,一个金兵挥刀劈来,王伯没躲,瓦片捅进那人小腹铁甲的系带缝隙。金兵低头愣了一瞬,王思远的箭到了,从侧颈贯入,那人歪倒。
      王伯扔掉碎瓦,扑上去抓住了第二个金兵刚砍下来的刀腕,借着扑倒的力气把刀从那金兵手中别脱了。刀落地的瞬间,王伯抢先抓住刀柄,翻身一刀捅进那金兵的腰肋。铁甲缝隙里,刀身没进去大半截,那金兵惨叫着仰倒。王伯拔刀转身,第三刀劈在冲过来的另一个金兵脖颈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三刀,三条命。王伯拄着刀喘了一口气,花白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

      更多的金兵涌了上来,刀从侧面砍来,王伯举刀格了一下,老胳膊震得发麻,刀脱了手。他踉跄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伸手去够地上的刀。金兵的刀落下来,劈在他的肩背上。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王伯趴在地上不动了。面前三丈外的地上横着三具金兵的尸体,是他用命换来的。

      南墙上最后两个学生翻了过去,陈用之趴在墙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跳了下去。

      王思远看见了王伯倒下,搭箭拉弓,一箭射穿了冲向学生的金兵后脑。第二箭、第三箭……接着,他反手抽出第四箭射中了刀疤头领脑袋,那人当场毙命。第五箭……

      弓从王思远手中滑落,他没有箭了。

      金兵涌上来,乱刀瞬间砍下来。他跌坐在那里,脸贴着青砖,再没有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国破山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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