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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槐王氏(上) 三槐王氏, ...

  •   靖康二年,二月,壬戌日。
      汴京的春天来得迟,京郊王府的梅花却开得正盛。三槐堂前的院子里,两株老梅已经养了四十余年,枝干虬结如铁,花开得极盛极艳,白瓣红蕊,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是落了满树的胭脂雪。风过时花瓣簌簌而下,飘过正堂檐下那块“三槐毓秀”的匾额,落在廊下铜鹤香炉的鹤嘴上。
      那匾额是神宗皇帝御笔亲题,王家五代人的荣耀都压在这四个字里。

      三槐王氏,天下士族之首。
      这话不是王家自己说的,是天下读书人送的。

      往前数五代,王鹤归的高祖王珪官至参知政事,曾祖王韶经略熙河,祖父王厚提兵西北,马前悬过西夏大将的首级。到了父亲王思远这一辈却拐了个弯。倒不是他不能做官,而是不想做。
      王思远二十岁中进士,殿试一甲第三,神宗皇帝当殿夸过“王氏有子,不负三槐之名”,他却只在秘书省做了三年校书郎便挂冠归隐,回乡办学。临走时同僚设宴相送,席间有人替他可惜,说他这一走,十年寒窗付诸流水。王思远喝了三杯酒,只回了一句话,后来被人刻在了三槐书院的照壁上。

      “入朝为官者,一代有一代之荣宠;教书育人者,一代有一代之江山。”

      二十年间,这话传遍了大江南北。
      三槐书院从最初的三间瓦房、十几个学生,扩成了拥有二百余间学舍、常年容纳千余名学子的一方学府。北至燕云、南至岭南,背着书箱跋涉千里来求学的士子络绎不绝。正堂两侧的抄手游廊里常年坐满了抄书的学生,墨香和纸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成了这座宅子独有的气味。每年春秋两季的书院策论大比,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会派人来抄录优胜者的文章,连太学里的博士们都私下承认:“三槐书院前三名,可抵太学上舍生。”

      王思远办学,有一条规矩与众不同:不光学经义策论,还要学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少一样都不行。
      书院东跨院专门辟了射圃,立了十个靶位,每月初六、十六、廿六,所有学生必须下场拉弓。西跨院有马厩,养了二十匹从西北运来的河套马,专门用来教御术。正堂后面的琴房里摆着十二张古琴,每逢双日午后,琴声混着隔壁书斋的读书声,一清一浊,一柔一刚,在院子里交错回荡,来客无不驻足。

      王思远自己就是个全才。
      他做学生的时候,国子监的射礼大比他拿过头名,五十步外连发三箭,箭箭贯靶,监生们站在两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当了山长之后,偶尔也会在射圃里给学生做示范。脱了宽大的儒袍,露出一身短打,张弓搭箭,弓弦拉满时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可见。箭一离弦,他看都不看,转身去拿第二支,等第二支箭射出去,第一支已经在靶心上颤了。学生们私下议论,说山长要是当年不学文,去考武举也稳中进士。

      王鹤归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三岁识字,五岁开蒙,七岁通读四书,九岁能作五言律诗,十二岁写的第一篇策论就被父亲批了四个字——“已有气象”。
      父亲对他的要求比对任何学生都严,每天卯时起床,先拉半个时辰的弓,再读一个时辰的书;下午练一个时辰的骑术或剑术,晚上再温书到亥时。
      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崔氏心疼儿子,私下跟王思远抱怨过几回,说孩子还小,别练坏了身子。王思远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妻子,说了一句话。

      “乱世将至,文武双全才能保命。我宁可他现在恨我,也不想将来他跪在别人的刀下。”

      这话说完没两年,金兵第一次南下,包围了汴京。朝廷割地赔款,金兵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所以王鹤归学得更刻苦,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吓唬他。

      到十六岁生辰这天,他已经长成了三槐书院里最出挑的少年。身量颀长,肩宽腰窄,往射圃里一站,拉开一张一石弓毫不费力。
      书院每月策论排名,他从未掉出过前三,有一回连拿了三个月的榜首,王思远却只淡淡说了一句“还行”。这三个字从王思远嘴里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同窗们都笑,说王鹤归这辈子大概听不到山长夸他一句“好”。王鹤归自己也笑,但心里清楚,父亲不是吝啬夸奖,是不想让他飘。祖父当年在西北军中有一句口头禅:弓弦拉得太满容易断,人也是一样。

      生辰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正月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寒意,但日头已经暖融融,照在身上酥酥麻麻的。
      王家后园的梅花还没谢尽,几株晚开的白梅正当时,花瓣在枝头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却又偏生赖在枝头不肯落。风一过,暗香浮动,混着厨房那边飘来的炙羊肉的焦香,把整座宅子都腌入了味。

      王思远一早就发过话:今日不请客,不摆宴,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顿饭。
      他向来不爱张扬,当年中进士都没办酒,还是同窗们硬把他架到酒楼灌了一顿。他有一句名言,学生们都会背——“人情往来,不如读书种菜。”
      但这回,学生们没听他的。

      日头刚过中天,王鹤归正在射圃里练箭,王伯小跑着过来通报,说门口来了几个学生,手里拎着东西,说是来贺王公子生辰的。王鹤归放下弓,有些意外,跟着王伯走到门口一看,来的有六个,都是书院里和他相熟的同窗。

      打头的是李若愚,工部侍郎李纲的侄子,胖墩墩的身材,圆脸上架着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他手里拎着两尾用草绳串起来的黄河鲤鱼,鱼还是活的,尾巴甩得啪啪响,溅了他一襟的水。
      他身后站着赵彦端,翰林侍读赵家的三公子,瘦高个,白面皮,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用青布包着,布角掖得整整齐齐。
      再往后是陈用之、孙明远、周子方、吴文达,都是书院里平日和王鹤归一起读书射箭的伙伴。陈用之提了一坛酒,孙明远抱了一卷画轴,周子方和吴文达合抬了一个竹筐,筐里装的是应季的柑橘,金黄滚圆,橘皮上还带着翠绿的叶子,一看就是今早刚从树上剪下来的。

      “鹤归兄!”李若愚举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嗓门大得像一口铜钟,“我等来给兄台贺生辰了!”
      王鹤归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那一张张热气腾腾的笑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没开口,李若愚已经大步跨进了门槛,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冲他喊:“你别赶人啊!我等是奉了师母的密令来的,师母说了,山长的话不算数,让我等只管来!”

      王鹤归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母亲崔氏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冲他眨了眨眼,笑得一脸得意。父亲王思远站在她身后,负着手,面无表情。

      “进来吧。”王鹤归侧身让开道,又补了一句,“但礼物不收。”
      “啊?”李若愚的脚步顿住了,两条鱼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
      “你们人来就行了,东西拿回去。”王鹤归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父亲说过,三槐书院的学生不兴这一套。”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赵彦端走上前来,把那方用青布包着的砚台往前递了递:“鹤归兄,这方端砚是我从家里书架上找出来的,不是我特意去买的。就一方砚台而已,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也不行。”王鹤归摇了摇头,“彦端兄,你的心意我领了。砚台你拿回去自己用,你明年要参加贡举,比我更需要一块好砚。”
      赵彦端还要再说什么,王鹤归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们,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少年人毫无防备的笑:“东西不收,但人来了就不能走。我娘今早亲手腌的炙羊肉,你们闻闻这香味,谁要是不留下来吃饭,就是看不起我王家的厨房。”
      几个学生愣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哄笑。李若愚把两条鲤鱼往王伯手里一塞:“王伯,这鱼先养着,改天咱们炖鱼汤喝!今天先吃羊肉!”王伯笑得满脸褶子,连声应着,拎着鱼往后厨去了。

      崔氏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青菜递给身边的丫鬟,拍了拍手,笑着转身进了厨房。看来今天的饭菜得多备一些了,那帮小子的饭量她在书院每年的端午宴上见识过,一个个看着斯斯文文,拿起筷子就跟饿狼似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口大灶同时生了火。崔氏亲自掌勺,两个厨娘在旁边打下手。炙羊肉是她娘家传下来的做法,和汴京城里流行的烤羊腿不一样。
      羊肉要选肋排,切成三指宽的厚片,用花椒、盐、酱、蜜调成的腌料揉透了,腌上一整夜。第二天取出来,放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炙烤,烤到两面焦黄、油脂滋滋往外冒的时候,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葱丝和茱萸粉,翻一个面,再烤片刻,趁热夹出来码在青瓷盘里。肉片边缘微微卷起,油光晶亮,咬一口,外面焦香酥脆,里面嫩得几乎化在舌头上,花椒的麻和茱萸的辣在口腔里炸开,再被蜜糖的甜味温柔地兜住,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除了炙羊肉,崔氏还加了几道菜。一道蒸鲥鱼,一道莼菜羹,一道蜜煎樱桃。

      汴京离海远,鲥鱼是从运河快船运来的,贵比黄金,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她挑了三条最大的,刮鳞去鳃,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斜刀,塞进姜片和火腿丝,淋了绍酒和鸡油,上笼屉蒸。她掐着时间,一炷香刚过就掀笼盖,热气散开,鱼眼凸出、鱼鳍翘起,正是火候。筷子轻轻一拨,雪白的蒜瓣肉从骨头上整片脱下来,颤巍巍地,在筷尖上微微抖动。莼菜是今早刚从金明池边的菜市上买来的,嫩芽还在清水里养着,一根根卷曲如碧玉簪。崔氏用鸡汤做底,打入蛋清搅成芙蓉状,最后才下莼菜,在沸汤里汆一下就出锅,这样才能留住那滑腻如脂的口感和清鲜的回甘。
      最后一道是汴京人过生日必吃的甜食。樱桃去核,和蜂蜜、桂花一同熬煮,熬到果肉半透明、糖浆浓稠如琥珀。盛出来搁在井水里镇凉了,吃的时候舀一勺浇在蒸饼上,酸甜清凉,正好解炙羊肉的油腻。
      主食是蒸饼和馎饦。蒸饼是白面发的,一屉一屉摞得老高,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喧软蓬松,掰开来还冒着白气。馎饦则是崔氏的拿手绝活,用鸡汤做底,面片揪得薄如纸片,在沸汤里翻滚几圈就捞出来,筋道滑爽,汤面上漂着细碎的葱花和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六七个菜,把一张乌木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王思远坐在上首,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他平时在书院里总是一副端方严肃的模样,此刻在自己家里,倒松弛了不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崔氏坐在他旁边,解了围裙,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自己不知道,王思远看见了,伸手替她拂掉了。
      王鹤归坐在父亲对面,妹妹王令仪挨着母亲坐。几个学生推让了一番,最后按年齿坐下。李若愚最大,坐在王思远左手边,赵彦端次之,坐在王鹤归右侧,其余几人依次排开。陈用之带来的那坛酒被打开了,是陈年竹叶青,酒色碧绿澄澈,倒进白瓷杯里,衬得杯壁隐隐透出翠色。

      王思远端起酒杯,看了看满桌的人。他轻轻咳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日鹤归十六岁生辰,”王思远开口,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不说场面话。在座的都是书院的学生,也是鹤归的同窗。你们能在百忙之中来陪他吃这顿饭,我这个做父亲的,替鹤归谢谢诸位。”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王鹤归,说:“十六岁,不算小了。我十六岁那年,已经在国子监读书,准备来年的春闱了。我不求你将来封侯拜相,只求你记住一件事——你姓王,你是三槐堂的子孙。这个姓氏不是让你拿来炫耀的,是让你拿来做事做人的。做什么事?对得起天地的事。做什么人?对得起良心的人。”
      满桌寂静。王鹤归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儿子记住了。”
      王思远微微点头,也饮尽了杯中酒。

      李若愚见状,立刻站起来打圆场,举着酒杯高声说:“来来来,咱们也敬鹤归兄一杯!祝鹤归兄——箭术策论,双魁天下!”
      “双魁天下!”其余几个学生齐声应和,纷纷站起来碰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洒了一些在桌上,晶莹莹的,像露珠。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李若愚是个天生的活宝,夹了一块炙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指着那盘肉含含糊糊地说不出话,拼命点头,逗得满桌人哄堂大笑。

      崔氏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厨房里还有。”
      李若愚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长出一口气,转头对王鹤归说:“鹤归兄,师母这手艺,说句大不敬的话,比樊楼的厨子强!”
      王鹤归还没答话,赵彦端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去过樊楼?”
      李若愚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没去过就不能比了?我心里比的,不行吗?”又是一阵大笑。

      话题从吃食转到书院的日常,再转到蹴鞠。
      原来上个月三槐书院和隔壁太学斋踢了一场蹴鞠赛,三槐书院三比零大胜,李若愚作为守门员扑出了对方三个必进球,至今还在吹嘘。

      他放下筷子,手舞足蹈地比划当时的情景:“太学那个前锋,人高马大,一脚抽射,我跟你们说,那球是冲着门框上角去的,又快又刁,换了别人肯定扑不到。但我李若愚是谁?我一个侧扑,指尖刚好碰到皮球,蹭了一下,球就偏出去了——”
      他边说边做出扑救的动作,差点把旁边的陈用之从椅子上挤下去。

      “你当时明明是用脸挡出去的。”周子方幽幽地接了一句。

      满桌爆笑。李若愚涨红了脸,指着周子方:“你、你——你当时在球场上吗?你在看台上!那么远你看得清?”
      “我眼神好。”周子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脸无辜。
      王思远都被逗笑了,他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弧度。崔氏更是笑得直抹眼泪,一边笑一边给李若愚夹了块炙羊肉,说:“多吃点,下回用肚子挡,地方更大。”
      李若愚哭笑不得,接过肉一口吞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师母也欺负我”。

      吃完炙羊肉和蒸鲥鱼,崔氏让丫鬟撤了主菜盘子,端上蜜煎樱桃和蒸饼。
      樱桃被蜜糖渍得晶莹剔透,盛在青瓷小碗里,像是盛了一碗暗红色的宝石。

      王令仪最先伸手去拿,被崔氏轻轻拍了手背:“等客人先拿。”
      王令仪缩回手,嘟着嘴看了母亲一眼,赵彦端赶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她碗里,笑着说:“令仪妹妹先吃,我们都是大人了,肯定得让着妹妹。”
      王令仪这才眉开眼笑,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甜点的时候,话题又转到了几个月后的元宵灯会。
      汴京的元宵灯会是大宋最盛大的节日,从正月十四到十六,三天三夜不宵禁,满城张灯,金明池上还要放烟花。

      李若愚已经开始规划那天的行程了:“咱们先去樊楼占个临街的雅间,从窗户里看灯,我让我爹提前一个月订位子。然后去大相国寺门口看百戏,听说今年有从西域来的幻术师,能当众把人变没!最后再去金明池边上看烟花,去年那个‘满天星’你们还记得吗?炸开的时候把半边天都映白了!”
      “你去年不是说看灯看得脖子疼,发誓今年不去了吗?”赵彦端凉凉地接了一句。
      “那是去年!今年不一样!”李若愚理直气壮。
      “有什么不一样?”
      “今年有我鹤归兄啊!鹤归兄,你得来!你去年元宵窝在家里读书,没看到金明池的烟花,太亏了!那烟花炸开的时候,是真像一万颗星星同时落下来——”

      王鹤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规划灯会行程,嘴角一直带着笑。

      这场生辰宴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
      酒足饭饱之后,李若愚提议去射圃比箭,说是吃太饱了要消消食,于是一行人呼啦啦地涌进了东跨院的射圃。
      冬日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打在靶场上,把十个靶位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家的射圃比书院的小一些,但设施更精良。五个靶位是固定的,靶心上画着拳头大的红心,五十步外另有一排移动靶,是王思远特意请木匠做的,靶子装在滑轨上可以左右平移,专门用来练习骑射。

      王鹤归先取了自己的弓。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弓臂是上等的水牛角,磨得乌黑发亮,弓弦是牛筋绞成的,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五十步线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所有这些声音在那一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弓弦在指尖微微颤动的触感和视线尽头那个红色的靶心。

      松弦。弓弦弹回,羽箭破风,正中靶心。

      他没有停,反手又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瞄准、松弦……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第二支箭追着第一支的尾羽飞过去,扎进同一个靶心,两箭并排,箭尾的白翎几乎挨在一起。
      第三支箭射出的时候,他稍微加了一点力道。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低的弧线,比前两箭快了半分,撞在靶心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三支箭簇拥在一起,把靶心的红点完全遮住了。

      围观的几个学生先是沉默,然后爆出一阵喝彩。

      李若愚拍着大腿喊:“好!三箭连珠!鹤归兄你这手箭术,去考武举都够了!”
      “你也来试试。”王鹤归把弓递给李若愚。
      李若愚接过弓,掂了掂分量,倒吸一口凉气:“一石弓?你平时就拿这个练?”
      王鹤归笑了笑:“我祖父留下的,用惯了。”
      李若愚摇摇头,也不逞强,老老实实去旁边换了张六斗的练习弓。

      几个人轮流上场比试,输的人罚酒三杯,结果李若愚喝了六杯。他射了三轮,三轮都是最后一名。陈用之也差不多,他的箭总是往右上角偏,有一箭甚至脱了靶,钉在靶场后面的榆树干上,周子方笑了他许久。

      夕阳西沉,暮色从墙头漫上来,射圃里的靶子渐渐看不清了,学生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王鹤归送到门口,李若愚喝得有点上头,脚步踉跄,被赵彦端架着走。

      走到街角,李若愚忽然回头,冲王鹤归喊了一嗓子:“鹤归兄!元宵灯会!记得来啊!樊楼雅间——我请客!”
      “你先把欠我的三杯酒还了再说!”王鹤归回了一句。

      李若愚哈哈大笑,被赵彦端拽着拐进了巷子,笑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王鹤归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晚风拂面,带着梅花的冷香和远处谁家炊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十六岁生辰,有父母在堂,有妹妹在侧,有同窗好友不请自来……他想,人间至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见正堂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从雕花门窗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母亲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父亲坐在灯下翻看一册书。妹妹趴在桌边拿筷子蘸茶水在桌面上画画,画了一匹马,又画了一个小人骑在马上。

      王鹤归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俊不禁:“你画的这是什么?马腿比马身子还粗。”
      “这是你!”王令仪指着那个小人理直气壮地说,“你去边关打仗,骑大马!”
      “谁跟你说我要去边关打仗了?”
      “爹说的!爹说祖父当年就在西北打西夏人,你将来也要去的!”

      王鹤归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王思远没有抬头,嘴角极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槐王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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