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十六层》伊山白浪

9、陌生 没见过的女

　　七月下旬清晨，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个还没完全醒来的梦。

　　他揉着眼睛拉开被敲响的门，穆官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几条毛巾的边角和一个折叠好的便携猫笼。Mossy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系了一条新的小领结，仰着头喵了一声。

　　"今天带你出去玩，"穆官礼说，伸手拨了一下云卯睡乱的白色发梢，"防晒都准备好了。我查过了，早上九点前和下午四点后紫外线没那么强，趁现在出门正好。"

　　云卯还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上次穆官礼送他墨镜的时候说过，"下次就可以带你出去玩啦"。他没当真，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穆官礼真的记得。

　　他被推进去换衣服。穆官礼站在门口等他，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仔仔细细地给云卯准备了全套装备：帽子、墨镜、口罩，还有一小瓶随身装的防晒霜。他让云卯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亲自在他露出来的后颈和手背上抹了一层防晒，力道不重不轻，凉凉的乳液在皮肤上化开的时候云卯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好啦，"穆官礼直起身打量了他一遍，略过云卯红的滴血的脸，确认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被照顾到了，"走吧。"

　　他们去了海边不远处一片沿着海岸线蔓延的绿地，有缓坡、几棵老榕树，树冠庞大，浓荫密匝匝地铺下来，把正午之前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远处是浅色的沙滩和蓝绿色的海水，近处有一片人工修剪过的草坪，零零星星散着几把长椅。

　　他们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Mossy被从猫笼里放出来，踩了踩脚下的草地，有些嫌弃地甩了甩爪子，然后很快就适应了，在云卯和穆官礼之间来回巡逻。周围偶尔有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年轻人经过，视线落在云卯身上——帽子口罩墨镜齐上阵，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脖颈和几缕从帽檐底下漏出来的白发，有人小声嘀咕"是哪个明星在拍外景吗"，云卯的耳朵更红了，但穆官礼只是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轻声说："让他们猜去。"

　　公园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冰激凌车，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底下摆着冰柜。云卯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穆官礼注意到了，站起来走过去，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支甜筒，浅蓝色的奶油上洒着银色的糖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你怎么只买一个啊。"云卯把甜筒递过去，"你吃。"

　　穆官礼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冰激凌，又看了一眼云卯抬起来的手，然后用一种似乎不怀好意、带着一点玩笑意味的语气说："你先试试好不好吃我再吃，万一你买了不好吃的呢。"

　　云卯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很合理，便收回手，摘下口罩的下缘，露出嘴唇和一小片下巴，低头在冰激凌的尖端小口咬了一下。奶油在舌尖化开，海盐和香草混合的味道。他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弯起来，把冰激凌重新递到穆官礼面前："好吃的。"

　　穆官礼的目光落在云卯嘴边。那一小点浅蓝色的奶油沾在他下唇的边角上，衬着苍白底色的皮肤，像一片很小很小的、没来得及融化就落下的雪。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重重地、温柔地擦过云卯的嘴角，把那点奶油蹭了下来，他低头，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舔了一下自己的指腹。

　　"确实好吃。"他说。

　　云卯愣住了，白色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墨镜后面的那双浅色眼睛瞪大了，水润润的，像一只被突然投喂了整根胡萝卜而不知所措的兔子。

　　手里的冰激凌在七月的空气里开始微微融化，一滴浅蓝色的奶浆沿着蛋筒边缘滑下来，落在他的指缝间。

　　穆官礼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心头猛跳了一下，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个带着点暧昧的、越界的动作，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做出来了。他迅速调整表情，嘴角弯了弯，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别紧张，就是尝一下味道。"他把冰激凌从云卯手里接过来，装作直男地咬了一口那正在融化的尖角，又递回去，"你吃吧，化了就可惜了。"

　　云卯低头接过来，小声"嗯"了一下，把那支被两个人轮流咬过的甜筒举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嘴角那点被擦过的皮肤还残留着穆官礼指腹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像一个短暂的戳记。

　　他们又在公园待了一会儿。Mossy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草坪边缘一处浅水洼旁边踩了一脚，然后很不满意地甩着爪子跑回来，浅灰色的前爪沾满了泥水和草屑，在穆官礼的帆布袋上印了两个小梅花。穆官礼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得回去给它洗澡了。"

　　Mossy在家洗澡的表现实在不令人满意。穆官礼把云卯也叫了过来。云卯帮忙调水温，在浴室地板上铺了一条毛巾。Mossy被抱进浴缸的时候整只猫都炸了，灰蓝色的毛竖成一座小山，四条腿在空中胡乱扑腾，叫声凄厉响彻云霄。

　　穆官礼一手扶着猫腋下，一手拿着花洒，云卯蹲在旁边按着Mossy的后腿防止它蹬出来。猫毛沾水之后变得又湿又塌，露出底下纤细的骨架和粉灰色的皮肤，缩成小小一团，可怜巴巴地梗着脖子抖。

　　为了表示厌恶，Mossy猛地甩了一下身体。

　　这下好了，水珠从它蓬松的毛里迸射出来，溅了穆官礼一脸，也溅了云卯满身。两个人同时往后躲了一下，云卯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发尾也湿了，贴在脖颈上往下滴水。穆官礼的衬衫更是从领口湿到腹部，布料半透明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对面同样湿透的云卯，忍不住笑出声来。云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弯起了眼睛，笑声细碎的、低低的。

　　好不容易把猫送出浴，穆官礼把云卯拉到客厅沙发前坐下来，让他背对着自己坐在两腿之间给他吹头发。云卯被他轻轻按着肩膀坐在那里，后背隔着两层半湿的衣料贴着穆官礼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穆官礼把吹风机插上电，暖风从风口里涌出来，他拢起云卯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潮湿的白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吹干。风是温的，手指是温的，呼吸也是温的，云卯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脑勺都被一片暖意包裹着。

　　穆官礼一边吹一边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猫抓板上背对着他们疯狂抓挠的Mossy，说："Mossy，洗个澡把人甩一身水，像话吗？"

　　Mossy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又一甩，爪子挠得更起劲了，嚓嚓嚓的声音像在说"听不见听不见"。

　　云卯感觉到穆官礼的手指又穿过他的发根，把他的发尾轻轻拢到耳后。暖风吹过耳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个胸膛里心跳的节奏，稳稳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云卯吹干的头发软软地蓬在耳边，带着一点吹风机残留的温热。他坐在沙发上，Mossy蜷在他腿上，湿漉漉的毛也已经半干了，灰蓝色的毛一簇一簇地翘着。穆官礼去厨房切了一盘西瓜端出来，两个人就着一盘西瓜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

　　时间很温和。潮起又潮落，风吹走云朵。

　　傍晚，云卯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