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十六层》伊山白浪

8、温热 “生日快乐

　　他的画架支在那间朝北的房间里，光线均匀柔和，不会刺眼，但画着画着他总会忍不住往客厅方向瞟。穆官礼每天下午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或者写稿，有时候靠在沙发里，有时候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时快时慢。阳光从客厅那面大窗户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头发丝在光里变成浅褐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比如今天，他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越过画架边缘，落到了穆官礼身上。

　　穆官礼侧对着他坐着，半张脸被晨光照着，眉眼很舒展，他打字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斟酌某个词句，嘴唇轻轻抿着。过了几秒又松开，嘴角浮起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满意的句子。

　　云卯就那么看着，画笔停在半空中，颜料在笔尖凝了一小滴，将落未落。他透过画架和书桌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略带贪婪地看着穆官礼的侧影。

　　他瞟过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瞟过去，像一只谨慎的松鼠探一次头缩一次脖子。窗外的光线忽然移了一下，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午后的强光直直地落在云卯的调色盘上，又反射到他脸上。

　　云卯的眼睛被刺得眯起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角。他抬手挡了一下，但还是止不住地眨眼，睫毛湿湿地黏在一起，视野里一片花白。

　　穆官礼回过头来的时候，云卯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上了视线。云卯眨巴掉挂在睫毛上的水，有点尴尬，像被逮住做了坏事的小动物。

　　穆官礼看着他的动作，先是挑了挑眉，然后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窗前，伸手把遮光帘唰地拉了下来。客厅一下子暗了许多，只有柔和的散射光从窗帘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

　　他转过身，朝云卯走过来，微微弯下腰，视线和云卯平齐。

　　"好看吗？"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云卯的脸一下子红了。画笔还攥在他手里，指尖也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脑海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好看。"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更红了，恨不得把刚才那两个字从空气里抓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吞掉。

　　穆官礼愣了一下。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胸口，却让他的心跳猛地失去了节奏。他看着云卯那颗低垂着的白色脑袋，发旋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缩在画架后面，又小又软又烫手。

　　他气笑了，摇了摇头，伸手在云卯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笔记本前坐下。

　　云卯红未褪尽，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每个月固定那天，爸爸的转账会准时出现在他卡里。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备注栏一如既往地空白着。云卯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拇指悬在"确认收款"的按钮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拒收了。

　　他没有多想。退回的页面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终于稳稳地停住。他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书桌上正在打字的穆官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纸上那片正慢慢干涸的颜料笔触。

　　那些挂到网上的画，这几天又卖出了好几幅。买的人发来留言说"很喜欢这种安静的颜色"，他把那条留言看了一遍又一遍。现在的钱不多，但足够他买颜料、买画纸、买猫罐头。足够了。

　　原来他是可以不靠别人活着的。

　　楼上那户的水管拖了又拖，终于修好了，物业来通知说1602的地板已经干燥，可以搬回去。云卯不好意思过多逗留，整理着他的行李箱和画袋。Mossy蹲在他脚边，尾巴缠着他的脚踝，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亮的。

　　穆官礼帮他把行李提到门口，其实就七八米。"随意来串门，"他抱起猫咪说，"Mossy会想你的。"

　　云卯低着头"嗯"了一声，接过行李箱，拖回1602。门铃响了。

　　他放下笔去开门。门外，穆官礼怀里抱着一束甜香的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盒和一盒蛋糕。

　　"生日快乐，小孩。"穆官礼说。

　　云卯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束盛放的花，又看了一眼蛋糕盒上那只蓝色的蝴蝶结，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他自己都快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妈妈走了之后没有人再记得这个日子，爸爸从来不会写"生日快乐"。

　　穆官礼把那束花和蛋糕一起塞进他怀里，又把小盒子递过去。"这个也是，"他说，"这是一副全包的墨镜，镜片有防紫外线的涂层，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云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副浅灰色的墨镜，框架很轻很细，镜片弧度刚好贴合颧骨的轮廓。他拿起来戴上，眼前的世界暗了一层，但所有的细节都还清晰着，只是把那些刺眼的光线滤掉了。他透过镜片看着穆官礼，穆官礼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很深的光。

　　他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云卯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穆官礼沉默了一拍，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张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云卯想起来。那张和妈妈最后的合照，右下角印着2021.07.11。那天穆官礼站在餐桌前面看了很久，他以为只是随手一瞥。

　　他把花和蛋糕放下，很轻很小心地，伸出手臂，环住了穆官礼的腰。

　　他的额头抵在穆官礼的肩膀上，动作像一只试探着靠近、胆怯，好像随时准备退开，但穆官礼的手在他背后收拢了，用力地、稳稳地回抱住了他。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一下一下的，渐渐地重叠成同一个节奏。

　　海风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震得花瓣轻轻颤动。

　　穆官礼的下巴抵在云卯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把这个拥抱延长了几秒。他闻到云卯头发上淡淡的颜料味道和一点清香，抱在怀里的身体又瘦又薄，带着日思夜想的温热。

　　"小孩，"他微微弓身，贴着云卯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