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借住 楼上漏水了 ...
-
雷雨之后,云卯膝盖上的擦伤养了几天就结了痂,浅浅的一层淡粉色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Mossy来串门的频率高了许多,有时候阳台推拉门开着一条缝,它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云卯脚边熟门熟路地团成一团打呼噜。
又过了几天早晨,云卯走进厨房接水,一脚踩下去觉得地面有些不对劲。拖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低头一看,餐厅和厨房交界处的瓷砖缝里洇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大。他蹲下去摸了摸那片湿润的地面,指尖沾了一层凉凉的灰水。抬头看天花板,墙角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细的水痕,沿着墙壁一路蜿蜒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厨房的操作台边缘。
楼上漏水了。
云卯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业主群里。没过多久物业回复说正在联系楼上的住户检修,但维修需要时间,漏水的地方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下午的时候整片餐厅地板都湿了,他不得不把那些摊在地上的画一张一张卷起来搬到卧室。水渍像一张缓慢扩张的灰色地图,从厨房一路蔓延到客厅边缘。物业来看了说,楼上那户的水管裂了,要彻底修好至少得一个周,期间最好暂时搬出去住,免得泡坏东西。
云卯蹲在卧室地板上卷画纸,旁边是Mossy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他有些发愁。三四天,他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穆官礼的消息。
"漏水了吗?严重不严重?"
云卯打了"餐厅湿了一大片,物业说得好几天"又删掉,重新打:"还好。"
过了不到十秒,穆官礼的消息回过来:"我这边有两间卧室,有一间空着放了点书和杂物,收拾一下就能住。你先搬过来吧,等修好了再回去。"
云卯看着那行字,垂下眼睑,又看了一眼蹲在脚边仰着脸看他的Mossy,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好。"
那天傍晚云卯就搬了过去。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画袋背在肩上,外加一摞卷好的画。穆官礼帮他开了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领他到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房间。房间不大,原本堆着几个书箱和一台落地灯,现在都已经被挪到了墙角,床铺了新换的床单,枕头拍得很蓬松。窗户朝北开着,傍晚的光从外面漫进来,不会刺眼。书桌上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才剪下来的白色雏菊。
云卯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雏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去把画袋靠着墙放好,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的穆官礼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穆官礼笑了一下:"说了不用总是谢我,只是刚好有间空屋子。"
安顿下来之后,云卯发现空房间里有一张旧书桌,旁边刚好可以放画架。他便把画架支在窗前,Mossy几乎全天候待在他旁边,要么趴在书桌角上,要么蜷在他脚边,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住了两天之后,云卯悄悄在手机上打开宠物用品网站,选了一箱某进口品牌的猫罐头。可能穆官礼对Mossy饮食要求比较样严格,它之前翻到他桌上那半盒零食的时候吃得耳朵尖都在抖。下了单,地址填了1601。等快递到了,他把那个纸箱悄悄拖进自己借住的房间里,拆开,从Mossy的猫碗旁边塞进去。Mossy闻见味道就跑过来,绕着猫碗转了两圈,用脑袋拱了拱云卯,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穆官礼当然看见了。那天晚上他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到空房间门口,看见角落里那个印着猫罐头品牌的纸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正埋头吃罐头的Mossy,又看了看坐在画架前假装专心调色的云卯。
穆官礼瞪了一眼Mossy,又若无其事地把那杯牛奶放在云卯手边,说了一句:"小心别把颜料挤到杯子里去。"
云卯"嗯"了一声,很开心的样子。
按照习惯,穆官礼每天总是定时坐在钢琴前,随手弹一段什么。云卯坐在画架前,听着那段旋律从客厅传过来,和墙壁那边听到的不一样,这次是同一个空间里直接响起来的,琴键按下去的声音清清楚楚,连穆官礼偶尔踩弱音踏板的细微吱呀声都能听见。他放下画笔,不自觉地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
穆官礼弹完了一段,转过头来,看见云卯抱着猫站在那儿。
"想试试吗?"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琴凳上空出来的那一半。
云卯犹豫了一下,放下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琴凳不够宽,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不敢靠太近,坐得有些偏,半个屁股悬空着。
穆官礼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到琴键上。"来,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他的手指覆上云卯的手背,带着他的食指按下了一个白键。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掌纹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跳加速。云卯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顺从地被穆官礼带着一个一个地按下琴键,断断续续地串成一句简单的旋律。
"这是第一句,"穆官礼的声音就在他身旁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吹过来,"再试一遍,这次你自己来。"
他松开了手,但云卯感觉到那股热意还留在自己手背上,沿着指节一路蔓延到手腕。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凭着刚才被带着的记忆,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音不准,节奏也磕磕绊绊的,但旋律的轮廓好歹出来了。
他弹完之后转过头,看见穆官礼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很深,深得像窗外的海。
"弹得不错,"穆官礼说,"比我第一次弹的时候好多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云卯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看见阳台上有一道高瘦的影子。他端着水杯走过去。
穆官礼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熟练把栏杆旁边的位置让了一点出来。
云卯站过去,六月底的夜风比五月的时候重了一些,带着夏天独有的那种潮润的、沉甸甸的暖意。细细的波浪声从下面传上来,不断舔舐着月光,穆官礼说,是海自己在呼吸。
他们还是没说话。穆官礼的手肘搭在栏杆上,云卯的手肘搭在栏杆上,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把云卯的白色发梢吹起来,飘到了穆官礼的袖口上,沾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处有一艘夜航的渡轮慢慢驶过,船尾拖着一道亮白色的水痕,像是海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他们形成了习惯,只要晚上睡不着,就去阳台看海,沉默被晚风填满了,就不再沉默。
只是他的错觉吧。但很快,云卯又发现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