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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动 小孩,不用 ...

  •   他知道穆官礼这几天状态不对,琴声停了,连走廊里都听不到1601开合门的动静,只有Mossy翻过阳台来串门,他也没法问Mossy。他想问穆官礼本人,又怕自己问得太冒昧,踌躇半天只挤出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手机很快亮了。穆官礼的回复比平时短:"心情不太好。你要不要过来陪陪我?"

      云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穆官礼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从来不会说"陪陪我"这种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了颜料的手,什么也没换,站起来就往外走。

      1601的门虚掩着,云卯轻轻推开门,屋里暗沉沉的。钢琴静静地立在客厅角落,琴盖合着。穆官礼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手肘撑在栏杆上,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衣摆贴着他的腰线又松开。

      海面在他面前铺开一大片暗蓝色的沉默,远处最后一抹船帆正慢慢沉进水里。

      云卯一紧,走过去站到穆官礼旁边,也学着那个样子把手肘搭在栏杆上,视线投向同一片海。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六月的风温温的,带着盐和潮湿的气息扑在脸上。

      云卯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穆官礼的侧脸,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云卯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他身边多一道呼吸的节奏,多一道温热的、活着的存在。过了很久,穆官礼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小孩,夜海很美。”

      过了几天,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云卯正在厨房煮馄饨,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声闷雷就从天边滚过来,轰隆隆地碾过整片海面,震得玻璃窗嗡嗡地颤了一下。

      云卯的手一抖,馄饨勺咣当掉进锅里。

      他从小就怕打雷。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从脊椎底端一路蹿到后脑勺,全身的汗毛都在同一瞬间立起来。小时候打雷他总会钻进妈妈的怀里,妈妈会用那双温凉的手捂住他的耳朵,把他整个人圈在臂弯里,一遍一遍地念"不怕不怕,小兔,雷公爷爷只是在搬家具"。他缩成一团,数着妈妈的心跳声,等着雷声渐渐远去。

      就算长大了,他只要在打雷天看到妈妈,都会觉得安心下来。

      但现在妈妈不在了。他站在厨房里,耳边只剩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窗外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跟着就是一声惊雷,近得像是就打在楼顶上。

      云卯连锅都没关就退出了厨房,缩进客厅沙发的最角落里。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紧紧地缩着。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越来越密,雷公在天上翻箱倒柜地打碎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牙齿在发抖,磕得咯咯响。他想去卧室拿耳机,站起来跑了两步,手忙脚乱中踢到了地上摊着的什么,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膝盖磕在物品的硬边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蜷在地上,雷声还在头顶劈里啪啦地炸开,他不知道先捂膝盖还是先捂耳朵,最后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抱着脑袋缩在地板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忍不住漏出几声细碎的哽咽,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云卯?云卯!"穆官礼的声音穿过门板,比平时急一些,"你在里面吗?开门,是我。"

      云卯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摔倒。他扶着墙踉跄到门口,拧开门锁的瞬间,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他看见穆官礼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着,手里攥着手机。

      穆官礼几乎是立刻就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云卯满脸都是泪水,眼眶和鼻尖都红得不像话,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和脖颈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小动物。他看见云卯膝盖上那一片发红的擦伤,又看见他身后地板上歪倒的画框。

      "我发消息你没回,"穆官礼说,声音压着,但喉结动了一下,"听见这边有动静——"

      他没说完。云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吵到你了",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泪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穆官礼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云卯整个拉进了怀里。

      云卯的猝不及防脸埋在穆官礼的胸口,布料软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体温,臂弯收拢的时候把云卯整个人都包住了,他从头顶到后背完完整整地裹进一个温热的屏障里。云卯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雷声又响了,但这一次隔了一层厚实的的血肉,闷闷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云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哭声闷在穆官礼的胸口,又细又碎,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穆官礼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一只手稳稳地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过他白色的头发。掌心温热的触感从头皮传下去,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没事了。"穆官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进云卯的耳朵里,"我在这儿。"

      他的手没有停,从头发移到后背,顺着脊柱的弧度缓缓地拍着,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云卯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呜咽变成抽噎,又从抽噎变成细碎的鼻息,肩膀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整个人的重量不知不觉都靠在了穆官礼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卸下所有力气的地方。

      云卯在怀里安静了很久,脸上还潮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把脸从穆官礼胸口微微抬起来一点,但是没有完全退开,鼻尖还蹭着那片被眼泪浸湿的布料。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谢谢你,穆先生。"

      穆官礼低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打在云卯湿漉漉的脸颊和白色的头发上,衬得他整张脸又小又薄,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水光在灯下亮闪闪的。他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发红,像冬天冻过之后回温的某种东西。

      穆官礼看着他那双浅色的、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手指还停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间。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重重地撞回来,撞得他胸口发麻。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腹腔深处涌上来,温热的、陌生的、像涨潮时推上沙滩的水,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每一个缝隙。

      他的手指在云卯的发丝间停了一下,又轻轻摩挲了一圈。

      "不用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自己也听出来了,但压不住,"小孩,不用总是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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