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十六层》伊山白浪

5、“我家” 穆先生，你

　　六月来得悄无声息。月初云卯拉开窗帘，发现窗外的海水蓝得比五月更深了一些，阳光铺在海面上的碎金也变得更密更晃眼。他把遮光帘又拉紧了一点，退回餐厅里侧，背对窗户坐下。

　　那几幅被Mossy踩过的画已经彻底干了。爪印还留在画上，有的圆，有的扁，因为当时颜料厚薄不同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乍一看像某种刻意设计的肌理。云卯蹲在客厅地板上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抚过Mossy留下的纹路，忽然生出穆官礼那天说过的话来，他想让穆官礼来看看他的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攥着画纸的边角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白色的头发在镜子里像是融进了身后的白墙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浅色的眼。

　　他回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找到穆官礼的头像，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穆先生，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的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手机嗡地响了一声。他迅速翻过来看。

　　"好啊，我现在过去？"

　　云卯有一瞬间后悔，站在客厅中央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穆官礼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穿着浅色的棉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他看见云卯开门的动作，笑了一下："没打扰你吧？"

　　云卯摇摇头，把门拉开。穆官礼迈进来，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满屋子的画攫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十几幅水粉画，大的有整开纸那么大，小的只有A4尺寸，错落着摊了一地。沙发靠背上搭着三四张，餐桌边缘也压着两张，餐厅角落的画架旁边还竖着一摞。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浅的、深的、偏灰的、偏紫的，像是把一片海拆碎了又重新拼合在每一张纸上。

　　穆官礼走得很慢，他在每一幅画前面都会停一会儿，微微弯腰凑近了看。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沉浸的光，像是正在读一篇很长的文字。云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出声。

　　穆官礼走到餐厅时顿了一下。他注意到画架的摆放位置，不是正对着窗户，而是侧着放在房间靠里的那面墙边，这样光线从左侧斜打过来，但窗外直射的太阳完全照不到画面上。画架旁边的小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颜料管，白色就有四五个不同的色号，旁边是一排从浅到深的蓝色系。

　　"你在这里画？"穆官礼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地板，又看了一眼云卯现在站着的位置，他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阴影里，光只照到了他的脚踝。

　　云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道明暗分界线，声音有点小："嗯，阳光太强了，我待不了太久。"

　　穆官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他转回身继续看那些画，目光落在餐桌旁边那张照片上时停住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五寸相框，边框是白色的，放在餐桌最靠里的角落，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拥着一个小男孩，女人嘴角微微弯着，眼里像盛了一汪月光。小男孩大约十五六岁，戴着鹅黄色的绒线帽，露出帽檐的白色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也咧着嘴笑。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很小的白色数字：2021.07.11。

　　穆官礼的视线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很自然的记住了它，他把那个日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移开了目光。

　　云卯不知何时走到穆官礼身边，静静看向那个相框，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是我妈妈。"

　　这是最后一张合照。他不愿意放妈妈的遗照。

　　穆官礼侧过头看他。云卯的表情一眼看去毫无波澜，嘴角甚至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收住。他伸手碰了一下相框的边角，指尖在玻璃上印下一小片雾气。

　　"她前段时间走的。"云卯说，尾音微微颤了一下，"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了很久的白瓷砖。她喜欢白色和蓝色。"

　　他说完之后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急促，穆官礼看着他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地往下坠。

　　他看着云卯垂下去的白色睫毛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想伸手做点什么，但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把这个薄薄的、白白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人碰碎了。

　　自己书桌抽屉最底层那本旧相册，姥姥去世那年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她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看她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的样子，看到最后相册的边角都被他摸得起了毛边。那种被人留下、一个人站在原地的感觉他太熟悉。

　　六月到了，姥姥又会在他的心里走一次，扯得人四分五裂。

　　但这些他没有说出口。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拨了一下云卯额前垂下来的那缕白头发，动作很轻，指尖几乎只碰到了发梢。云卯睫毛颤了一下，把那点即将涌上来的潮气压了下去。

　　Mossy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翻了过来，蹲在两人脚边。

　　那天之后，穆官礼的琴声停了。

　　云卯站在画架前拿着画笔，举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儿落。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画笔碰到画纸的声音都显得突兀，连窗外海鸥的叫声都变得空洞洞的。他习惯性地侧耳等了一会儿，墙壁那边始终沉默着。

　　前几天，云卯试着把Mossy踩过脚印的那几幅画拍了照片，按照那天穆官礼说的挂到了一个手工艺品的交易网站上。他没有抱什么期望，只是觉得那些画摆在家里也是摆着，不如试试。他标的价格很低，低到几乎是颜料和纸的成本价。

　　没想到上架的第二天就有人下单了。是一个住在外省的女孩，留言说"爪印好可爱，像小猫在上面散步"。云卯看着那条留言愣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包，叫了快递上门取件。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画卖出去。

　　他又上了几幅。反响居然还不错，陆陆续续有人收藏和询价，虽然不多，但每一单都让云卯觉得有些恍惚，原来他的画是可以被人喜欢的。

　　即便如此，现在他还是怅然若失。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习惯了某种背景音的人突然被丢进消音室里，他知道声音没了，但每次还是会下意识地等。第二天下午，他画完一幅画的过渡层，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穆官礼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穆先生，你最近怎么不弹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