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十六层》伊山白浪

4、雪人 小孩，你长

　　穆官礼的家和云卯的格局差不多一模一样，一面墙的窗户对着同一片海，方向略有不同，从他的客厅看出去，夕阳正好沉在海平面中央。厨房里飘出一股热油和葱花混合的香气，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Mossy蹲在落地窗旁边的猫爬架顶层，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好像要把那轮落日钩起来。

　　云卯拘谨地坐在餐桌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该不该帮忙，也不敢四处走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饭菜香。

　　"不知道你口味。"穆官礼在他对面坐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朝他扬了扬："吃吧，别客气，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云卯"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蒸蛋，送进嘴里。蛋羹嫩得几乎不用嚼，含着舌尖一抿就化了，香油和酱油的咸鲜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芦笋也脆生生的，火候正好，还带着一点锅气。糖醋小排炖得脱骨，牙齿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他吃得安静极了。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每一口都夹很少的量，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存在感。穆官礼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了再回答，答完又垂下眼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穆官礼是个善于填满沉默的人。他边吃边说话，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你那边应该也能看到海吧？"

　　云卯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嗯，能看到。"

　　"你搬来多久了？"穆官礼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云卯碗边的小碟子里，"我看你门口没有堆东西，还以为刚搬来没多久。"

　　"三个周。"云卯说，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没敢推回去，只好继续吃。

　　"三个周没怎么出门？"穆官礼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纯粹是好奇，"我猜也是，不然我们应该早碰上了。你喜欢画画吗？那天你抱了一箱子颜料。"

　　云卯"嗯"了一声，把排骨吃完，又夹了一勺蒸蛋。他在努力吃，一碗饭已经下去大半了，但桌上的菜还有很多。穆官礼给他盛了第二碗汤，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低头慢慢喝。汤里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鲜融在一起，温温热热的，落进胃里，把整个人的棱角都熨平了一点。

　　"你画什么题材？"穆官礼问，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椅背，姿态放松，"海吗？住在这里的人多半都画海。"

　　云卯放下汤碗，点了点头："海。还有云。还有些别的。"

　　"那我可以看看吗？"穆官礼笑着问，"不着急，什么时候你愿意了再说。"

　　云卯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桌面或者碗里，偶尔抬起来看一眼穆官礼的脸，然后又很快移开。穆官礼也不追着他要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些别的。

　　他是个作家，在上一个城市住了一年半，那边靠山，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说Mossy是他从救助站领回来的，当时才两个月大，缩在笼子角落里发抖；说这架钢琴是一个沧桑的调音师留给他的，搬了好几次家都没舍得丢。

　　云卯听着，没有接很多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对面，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偶尔点点头，偶尔发出很轻的"嗯"作为回应。但他在听，每一句都听进去了。他知道穆官礼的姥姥已经不在了，跟他的妈妈一样。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微微缩了一下。

　　Mossy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云卯的脚走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他拖鞋和脚踝之间的空隙里，团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鼻尖上。云卯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水面被微风撩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穆官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孩。"他忽然叫了一声。

　　云卯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看着我，"穆官礼说。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平直地落在云卯脸上，认真而温和，"认真听。"

　　云卯慢慢看上来。穆官礼那双眼睛像两潭温水，安安静静地盛着他的影子。他强迫自己不要躲，睫毛颤了颤，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穆官礼看着他那双浅色的、有些不安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奇怪。你一点也不奇怪。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云卯摇了摇头。

　　"像小雪人，"穆官礼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站在门口的样子，白白的，软软的，好像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但是你不会化的。"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所以把头抬起来，小孩。你长得很漂亮，别总低着头。"

　　云卯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潮湿压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好久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妈妈走了，叫他"小兔"的人只有爸爸，语气里带着怜惜却也带着一种隐隐的无奈；其他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愣住，然后是好奇、惊讶，有时候是怜悯。更多的是嫌恶和厌弃。除了妈妈，没有人用"漂亮"来形容他，用那种平常的、理所应当的语气。

　　Mossy从他脚边仰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和穆官礼的一样温柔。

　　云卯又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那晚云卯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窗外的海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上只有远处渔船的零星灯火，像撒了一把碎星星。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那幅被Mossy踩出爪印的画旁边，轻轻画了一朵很小的云。

　　爪印留在海面上，像Mossy替谁签了个名。

　　传来的琴声吟唱着一首他完全没听过的曲子，轻快又温柔，拥抱着他。

　　云卯把画笔放下，在黑暗里蜷进沙发，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脸。

　　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