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十六层》伊山白浪

3、Mossy 猫比人好说

　　阳台飘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灰蓝色的毛，短而密，体型不大不小，脖子上一圈奶油色的纹路像是系了条围巾。它正从阳台的推拉门边缘探进半个身子，前爪踩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地的画。

　　云卯愣住了。

　　那猫显然不怕生，见有人看着它，反而把整个身子都挪了进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尖尖的耳朵转来转去听着动静。然后它锁定了离飘窗最近的一幅画，歪了歪脑袋。

　　云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幅画是云卯才画完的，表面还浮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猫低下头，缩起后腿，伸展前爪，一个蓄势，轻盈跃下飘窗，前爪不偏不倚踩踩在未干的那副画上。

　　云卯站在画架后面，眼睁睁看着那只灰蓝色的爪子落在他画了两个下午的画上。猫掌压下去的地方，颜料从肉垫缝隙里挤出来，留下一个圆圆的、带着细小纹路的爪印。然后猫收回爪子，优雅的迈了一步，又一个爪印，沿着客厅中间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脚印小径。

　　云卯看着猫咪巡视领地东张西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里那只猫也是这样，踩着妈妈刚画完的水彩画走过，留下一串细小的肉垫痕迹。妈妈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说这是猫给她的签名。

　　他有些恍惚。

　　那只猫走完一圈，最后一个爪印落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它转过身，朝云卯一路踩着颜料过来，爪子湿着，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迹。它浑不在意，径直走到云卯脚边，仰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它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云卯垂在身侧的手，力气不大，毛很软，带着猫类温热的体温。

　　云卯蹲下身。猫一点不躲，甚至往前凑了凑，把整个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云卯的指尖碰到了它颈后的毛，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他轻轻摸了摸，猫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绕上他的手腕，然后一蜷身，直接卧在了他大腿上。

　　云卯不敢动。他坐在那里，大腿上蜷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球，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爪子上的颜料印在他的牛仔裤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梅花印。猫闭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颇有些恃宠而骄。

　　过了好一会儿，云卯才注意到猫脖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银色的金属片，指甲盖大小，拴在一条细细的红绳上。他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轻轻翻过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1601，Mossy。

　　是隔壁的猫。是穆官礼的猫，它叫Mossy。

　　云卯低头看着窝在他腿上呼噜的猫，又想起妈妈养过的那只，也是这种琥珀色的眼睛，脖子上也有一圈浅色的纹路。那只猫叫小灰，是云卯五岁那年从路边捡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妈妈的外套里发抖。后来它养胖了，喜欢在妈妈画画的时候跳上窗台，尾巴一扫一扫地扫过画架。再后来有一天它跑出去玩，再也没有回来。云卯找了很久，贴了很多告示，但没有人见过它。

　　妈妈安慰他说，小灰也许找到了更喜欢的地方。

　　云卯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猫的耳根。猫舒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蜷着，上面的颜料已经半干了，凝成一小块一小块彩色的壳。

　　他听到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然后是1601的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猫，忽然觉得也许他应该去敲一次隔壁的门。

　　Mossy蹲在他脚边舔爪子等他换鞋。云卯把牛仔裤上那两个梅花印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洗不洗得掉另说，那还是Mossy给他的，他居然觉得应该尊重一下小猫的艺术成果。

　　他直起身，Mossy便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走吧，"云卯轻声说，"送你回家。"

　　他弯腰把Mossy抱起来。猫很轻，骨架小小的，显胖是因为毛很多，缩在他怀里像一团暖烘烘的云。云卯用一只手托着它，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晚霞把地砖染成一片浅橘色。他走到1601门口，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很快开了。

　　穆官礼显然正在找猫。他头发比白天见时乱了一些，几缕发尾翘在耳后，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到云卯怀里那团灰蓝色的毛球时，整张脸上绷着的那根弦倏地松下来。

　　"Mossy！"他伸手接过去，猫一到他怀里就开始呼噜，脑袋使劲往他掌心里蹭。穆官礼低头用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云卯，"它跑你那儿去了？我阳台门忘了关，找了它半天，谢谢你送回来。"

　　云卯站在门口，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出门太慌张，他又没带口罩和帽子，正不自在地低垂着视线。"没关系的，"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它很可爱。"

　　他说到"没关系的"时，尾音微微扬了一点，像是在努力让对方安心。Mossy在这时从穆官礼怀里挣出来，伸长了脖子，用湿润的鼻尖去碰云卯。云卯把手抬起来，任由猫的舌头轻轻舔过他的指节。温热又粗糙，像一小片砂纸温柔地划过皮肤。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眼皮垂着，小心翼翼地把猫从自己手上拨开，轻轻塞回穆官礼的臂弯里。

　　穆官礼低头看着他。云卯在走廊里几乎发光，整个人缩在他面前，肩膀微微内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又轻又薄，白得让人不敢用力碰。

　　"谢谢你，"穆官礼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Mossy平时不往别人家跑的，它挺喜欢你。"

　　云卯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摇摇头，声音更轻了："不用谢我，穆先生。"

　　穆官礼看不到他的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叫云卯对吧？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就当——"他顿了顿，"就当谢礼，或者邻居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云卯其实不太喜欢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但是穆官礼怀里的猫，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的腥味的风，还有穆官礼的视线，好像都在把他往闯破过去的那条线上推。

　　"……好。"云卯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