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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痕旧友 在墨翁府通 ...

  •   第四章墨痕旧友

      从芭蕉湖回来之后,伴松斋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沈砚每日抄书、弹琴,苏明鸢就趴在旁边陪着他,要么对着棋谱打谱,要么用爪子蘸了墨,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芭蕉叶。她画出来的芭蕉叶总带着点灵动的劲儿,沈砚看了,笑着给她题上字,还把她的画贴在书斋的墙上,来了客人就指着说,这是我家狐狸画的。

      苏明鸢每次听见这话,都要骄傲地翘半天尾巴。

      这天夜里下了场小雨,第二天清晨地面潮乎乎的,苏明鸢在院子里追蝴蝶,跑着跑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阵墨香。那是间堆满了旧碑帖的屋子,墙上挂着幅巨大的草书,笔墨狂放,像要从纸上飞出来一样,案头的砚台里,墨汁放了几十年都没干,还留着淡淡的松烟香。她猛地停住脚步,蝴蝶从她眼前飞过去,她都忘了追。

      “我想起来了!第三张残页,是书道篇!在北城的墨翁先生手里!”苏明鸢冲进书斋,浑身沾了点草叶的碎末,“他是师父当年的至交,写得一手狂草,一辈子浸在碑帖里,家里藏了从魏晋到本朝的所有名家真迹,脾气古怪,轻易不让外人进他的书房。”

      沈砚正在磨墨,听见这话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我之前去他府上送过抄好的《金刚经》,他还给过我一块他自己做的墨,说是用了三十年的古松烟。我们今日下午就过去。”

      北城的墨翁府是个老宅子,门口种了两株老梧桐,叶子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沈砚刚敲了三下门,门就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站在门口,胡子上沾着点墨汁,看见沈砚,又看见他身后探出头的白狐,眼睛一瞪:“你们可算来了!我等这残页的主人,等了快二十年了!”

      墨翁的书房是整个宅子最特别的地方,四面墙上全是挂满了碑帖和书法真迹,地上摞满了装着旧字帖的木箱子,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案头摆着半块没刻完的砚台,旁边堆着几十支写秃了的毛笔,空气里全是浓郁的松烟墨香,闻得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当年凌霄子把书道残页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这小狐狸性子野,像我写的狂草,得让它见见真正的书法大道,才知道什么叫收放自如,不能由着性子乱闯。”墨翁把他们让到案边,从书架最顶层的一个铜匣子里拿出那张残页,宣纸上写着半篇失传的《白云飞草书诀》,笔墨狂放,力透纸背,“我这一辈子写了七十年字,最佩服的就是凌霄子当年写的那幅《逍遥游》,笔力能穿透三层宣纸,世间没人能比得上。”

      他转头看向苏明鸢,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草书:“你看见那幅字没有?那是我三十年前喝醉酒写的,你要是能站在案前,凭着自己的力气,写出一个和我这字里的‘飞’字一样有劲儿的字,我就把这书道的传承给你。”

      苏明鸢抬头看向墙上的“飞”字,笔势纵横,像一只大鸟展开翅膀,要从墙上飞出来一样。她走到案边,沈砚给她递了一支大号的毛笔,她用两只前爪攥着笔,蘸满了墨,深吸一口气,往宣纸上落下去。

      第一笔下去,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墨翁摇了摇头:“不对,写字不是靠爪子的力气,是靠心里的劲儿。你心里想着要飞,想着要把你见过的山、见过的湖、见过的所有风,都融进这笔里,字才能活。”

      苏明鸢愣了愣。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几个月见过的所有画面——松云弈馆外的老松树,听蕉馆里的雨打芭蕉,伴松斋院子里吹过的风,还有沈砚弹琴时落在侧脸上的阳光。那些温柔的、鲜活的画面顺着她的血脉涌上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毛笔重重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写下去。

      最后一笔收锋的时候,整个书房里的墨汁都跟着晃了晃。宣纸上的那个“飞”字,笔势灵动,带着点狐狸特有的跳脱劲儿,却又沉得像扎根在纸上,和墙上墨翁写的那幅字,各有千秋。

      墨翁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好!好!凌霄子果然没看错人!不对,没看错狐!这字里有活气,比我写的还有灵气!”

      他把手里的书道残页往空中一抛,残页自动飞到苏明鸢面前,嵌进古卷的第三个缺口里。无数书诀顺着她的识海淌进去,她握着毛笔的爪子轻轻一动,就在宣纸上写下“琴棋书画”四个小字,笔力清俊,居然和沈砚平日里写的小楷,有七分相似。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偷学的我的字?”

      苏明鸢晃了晃尾巴,得意洋洋:“我天天看你抄书,看都看会了。”

      那天墨翁留他们在府里吃晚饭,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老酒,喝得满脸通红,给他们讲当年和凌霄子一起去山里找古碑的故事——两个人在山里迷了路,饿了三天,最后靠吃野果撑着,找到了那块王羲之的真迹残碑,凌霄子高兴得当场在碑前写了幅草书,刻在旁边的石头上,现在还留在山里。

      “凌霄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墨翁喝了口酒,眼睛有点红,“他怕自己走了之后,这小狐狸没人管,怕它走歪路,才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把它封印在古卷里,托给我们四个。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这只狐狸。”

      苏明鸢坐在旁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从前总觉得师父封印她,是因为讨厌她闯祸,现在才知道,师父是怕她修为不够,出去被人欺负,怕她走了歪路,毁了自己三百年的道行。他把她托付给自己四个最好的朋友,让她跟着学琴、学棋、学书、学画,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都留给了她。

      那天他们从墨翁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墨翁塞给苏明鸢满满一箱子他亲手做的古松烟墨,说让她回去随便造,写多少都够。苏明鸢叼着那个小箱子,走在沈砚身边,尾巴耷拉着,情绪有点低落。

      沈砚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她:“等三年之后师父回来了,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苏明鸢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星星,她点了点头,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回到伴松斋,沈砚把那箱墨放在书架边,苏明鸢跳到案头,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在宣纸上写了“师父安好”四个大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点都不跳脱。她想,等师父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就把这幅字给他看,告诉他,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爱闯祸的小狐狸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墨香吹得满院子都是。案头的古卷,已经补好了三页残页,只剩下最后一页画道篇,还在等着他们去寻。苏明鸢趴在琴边,听着沈砚弹刚学会的《蕉窗夜雨》,琴声清越,飘出窗外,和月光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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