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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弦音旧梦 在听蕉馆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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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弦音旧梦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砚和苏明鸢大半的时间都耗在棋盘上。苏明鸢得了棋道残页的传承,棋力涨得飞快,起初沈砚还能和她打个平手,到后来十局里倒有七局要输给她。每次赢了棋,她就翘着尾巴在书斋里转三圈,叼起周松云给的松子丢给沈砚一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
这天清晨,苏明鸢正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打盹,忽然脑子里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那是间临着湖的琴室,窗外种满了芭蕉,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案上摆着一张焦尾琴,琴弦上还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她猛地睁开眼睛,从窗台上跳下来,撞翻了案头的砚台,墨汁洒了半张刚抄好的诗稿。
“我想起来了!第二张残页,是琴道篇!在城南的柳音先生手里!”苏明鸢的声音亮得发颤,“她是师父当年的红颜知己,弹得一手好七弦琴,住在城南的芭蕉湖畔,一辈子没嫁人,守着满院子的芭蕉过了几十年。”
沈砚擦干净洒在桌上的墨汁,点了点头:“好,我们明日就去芭蕉湖。”
第二日天刚亮,他们就收拾了东西往城南走。芭蕉湖离姑孰城有三十里地,他们走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看见湖边那片种满了芭蕉的院子。院门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听蕉馆”三个字,风一吹,院子里的芭蕉叶晃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拨弄琴弦。
沈砚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清越得像山涧的泉水,顺着风飘出来,落在耳边,连走了一路的疲惫都消了大半。苏明鸢站在他脚边,听得尾巴都忘了晃,她从前跟着师父的时候,偷偷听过柳音弹琴,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琴里的意思,此刻得了棋道残页的滋养,心境稳了不少,竟从琴声里听出了点藏在清越底下的、化不开的旧意。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走出来的是个穿着月白色布裙的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边别着朵新鲜的白梅,手里还捏着半块擦琴的鹿皮。她看见沈砚,又看见他脚边的白狐,眼睛亮了亮,琴声的余韵还飘在风里,她轻声开口:“凌霄子当年捎信给我,说这两年会有人带着他的古卷过来,让我把琴道残页交出去。我等了快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柳音把他们让进院子里。院子里的芭蕉树长得老高,叶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正屋的案上摆着那张焦尾琴,琴弦是用冰蚕丝做的,泛着淡淡的冷光。墙边的柜子上摆着满满一架子琴谱,最上面的一层,放着个旧相框,里面是三个年轻人的画像——年轻时候的师父凌霄子,站在中间,左边是意气风发的周松云,右边是梳着双丫髻的柳音,三个人站在芭蕉树下,笑得一脸明亮。
“我和凌霄子、松云,年轻的时候一起在这芭蕉湖边住过三年。”柳音给他们倒了两杯桂花茶,坐在琴边,指尖轻轻拂过焦尾琴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想,白日里他教我读书,松云在旁边下棋,夜里我们就坐在湖边弹琴,下完雨的晚上,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能弹一整夜。”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芭蕉叶上的雨珠:“后来凌霄子要去云游四方,临走前把这张焦尾琴留给了我,还把琴道残页放在我这里,说等他的弟子带着灵狐过来,就把残页交出去。他说这小狐狸性子跳脱,让我用琴音磨磨它身上的戾气,别让它总想着急着修成大道,忘了修行最该先修心。”
苏明鸢站在地上,听着这些几十年前的旧事,忽然鼻子有点发酸。她从前总觉得师父天天管着她,不让她随便出去玩,不让她偷吃供果,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师父做的每一件事,全是为了她好。
柳音从琴匣的夹层里拿出那张琴道残页,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琴诀,还有一首失传的《蕉窗夜雨》琴谱。她把残页递给沈砚,又转头看向苏明鸢:“小狐狸,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你要是能听懂,这琴道的传承,你就接得住。”
她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琴声缓缓响起来。起初是雨打芭蕉的轻响,淅淅沥沥,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后来琴声慢慢变沉,像有人站在树下,望着远方的路,藏了满肚子没说出口的思念,最后琴声慢慢淡下去,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院芭蕉叶都泛着银光。
苏明鸢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从前总觉得修行就是要快点变厉害,快点化形,快点把天底下所有的本事都抢到自己手里,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琴里藏的从来不是什么厉害的神通,是人心,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的旧时光。她之前想利用沈砚,想快点解封的那些急功近利的心思,在这琴声里,像被春雨浇化了的冰,彻底消得无影无踪。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身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琴道残页自动从沈砚手里飞起来,“啪”地嵌进古卷的第二个缺口里。无数琴诀顺着她的识海淌进去,她抬起爪子,轻轻落在焦尾琴的琴弦上,指尖——爪尖刚碰到琴弦,就弹出了最后一个音,和柳音刚才弹的《蕉窗夜雨》的尾音,严丝合缝。
柳音看着她,眼里露出欣慰的笑:“好孩子,你听懂了。凌霄子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那天夜里他们就住在听蕉馆里。柳音给他们做了荷叶包的粉蒸肉,味道鲜得苏明鸢连吃了两大块,撑得躺在芭蕉树下直打滚。沈砚坐在柳音对面,听她讲师父年轻时候的趣事——说他当年为了摘崖边的一朵灵芝,摔断了腿,还嘴硬说自己是故意躺下来看云;说他偷偷把周松云的棋子换成了糖做的,害得周松云下棋下到一半,粘得满手都是糖。
沈砚听得笑出了声,他从前只见过师父仙风道骨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爱闹的性子。
第二天清晨他们要走的时候,柳音把那张焦尾琴用布包好,递给沈砚:“这琴我留着也没用了,你们带回去,放在伴松斋的书斋里,没事的时候就弹弹。小狐狸现在懂琴了,往后你们两个,一个弹一个听,日子也不会闷。”
好,递给沈砚:“这琴我留着也没用了,你们带回去,放在伴松斋的书斋里,没事的时候就弹弹。小狐狸现在懂琴了,往后你们两个,一个弹一个听,日子也不会闷。”
她还塞给苏明鸢一大包晒干的桂花,说泡水喝能清心火,省得她总心浮气躁。苏明鸢叼着那包桂花,眼睛红红的,舍不得走。她活了三百年,除了师父,从来没人像柳音这样,把她当小孩子疼。
走在回姑孰城的路上,苏明鸢趴在沈砚的怀里,怀里抱着那包桂花,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腕。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乎乎的:“沈砚,我之前骗你,说我是苏家小姐,还想利用你找齐残页解封,我错了。”
沈砚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了笑:“我早就不怪你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苏明鸢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针的味道,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她从前总以为,解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玩,把从前没玩过的东西都玩一遍,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要是能一直待在伴松斋里,每天和沈砚下下棋,弹弹琴,晒晒太阳,好像比什么都好。
他们回到伴松斋的时候,夕阳刚好落下来。沈砚把焦尾琴放在靠窗的案上,苏明鸢跳上琴凳,爪子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越的琴声飘出窗外,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暖炉上的水开了,冒着白汽,案头的古卷安安静静地躺着,已经补好了两页残页,剩下的两页,还在等着他们去寻。
苏明鸢转头看向沈砚,他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松树,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她晃了晃尾巴,忽然觉得,就算永远找不齐剩下的两页残页,能这样和他待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