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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弈馆松声 在松云弈馆 ...

  •   第二章弈馆松声

      苏明鸢的腿养了整整七日才好全。这七日里她在伴松斋住得安稳,沈砚每日给她喂些温热的粟米粥,偶尔从街上买块卤好的兔丁,她起初还端着苏家小姐的架子不肯碰,后来闻着肉香实在忍不住,叼着兔丁躲在窗台下啃得毛上沾了油星子,被沈砚看见,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棉帕,她才红了耳根,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吃这种市井吃食。

      第七日清晨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漏出点淡金色的光,把屋檐上的冰棱晒得往下滴水。沈砚换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把那本缺了页的古卷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转头对蜷在暖炉边舔毛的苏明鸢说:“走,去周先生的棋馆。”

      苏明鸢“腾”地一下站起来,尾尖的金辉晃了晃,差点把案头的茶杯碰翻。她这些日子假装努力回忆,早就把城西周松云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那是师父当年的棋友,年轻时在棋坛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厌倦了争名夺利,就在姑孰城西开了间“松云弈馆”,平日里只和老友下棋,轻易不收外客。

      一人一狐出了巷口,街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的路面,苏明鸢跟在沈砚脚边,雪白的毛沾了点碎雪,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回头看。沈砚怕猎户看见她,就从袖袋里掏出件自己小时候穿的小斗篷,轻轻披在她身上,把她大半截身子都裹住,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头。

      “这样就没人把你当猎物了。”沈砚的声音温温的,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耳朵,软乎乎的,像沾了团云。

      苏明鸢愣了愣,活了三百年,除了师父,从来没人对她这么上心过。她心里那点算计的心思,忽然晃了晃,很快又被想要解封的念头压下去。她晃了晃脑袋,催促道:“快走快走,去晚了周先生该出门下棋去了。”

      松云弈馆在城西的一条深巷里,门口种了两棵几人粗的老松树,松针上积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沈砚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窗边的案前,对着一盘残局发呆,手指捏着颗黑子,半天没落下去。

      听见门响,周松云抬了抬头,看见沈砚,眼睛亮了亮:“你是……沈小友?凌霄子当年带你来我这里下过一次棋,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脸上露出笑,“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沈砚拱了拱手行礼:“周先生好,今日晚辈过来,是想向您求一样东西。”他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打开露出那本缺损的古卷,“家师当年留下的这本古卷缺了四页,其中棋道篇的残页,在您这里对不对?”

      周松云捏着黑子的手顿了顿,眼神落在那本古卷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柜子边,从最里面的暗格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画着半局失传的“松雪棋谱”,边角的墨迹和沈砚手里的古卷严丝合缝,正是那页棋道残页。

      “凌霄子当年把这页残页交给我的时候,反复叮嘱我,除非是他的亲传弟子拿着这本古卷来取,不然谁都不能给。”周松云的目光落在沈砚脚边披着小斗篷的白狐身上,眼神忽然沉了沉,“这只狐狸,是云游当年养的那只灵狐吧?我当年见过它一次,那时候它还小,偷跑出来掀我棋盘,被云游追着打了半条街。”

      苏明鸢被戳穿身份,吓得往沈砚身后躲了躲,之前编的苏家小姐的谎话,此刻半句都不敢往外说。

      周松云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忽然笑了:“你这小狐狸,当年就爱耍小聪明,凌霄子怕你修为涨得太快,心术不定出去祸害人,才把你元神封印在这古卷里,让我们四个替他保管残页,等三年后他回来,再亲自教你走正途。你倒好,还编了个苏家小姐的谎话来骗沈小友。”

      苏明鸢的脸涨得通红,从斗篷里探出头,嘴硬道:“我才没有祸害人!我就是想看看这古卷里的本事到底有多厉害!”

      “你当年偷偷溜出去,把城西张秀才家的书房点着火,烧了半间,忘了?”周松云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凌霄子替你兜着,你早就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

      沈砚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之前还以为这灵狐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坏东西,没想到从前是个爱闯祸的小调皮。

      周松云把那页棋道残页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这页棋谱,是我和凌霄子当年在松树下下了三天三夜,悟出来的残局,世间独一份。凌霄子把它放在我这里,就是想让你在等他回来的这些日子,能跟着学棋,磨磨你那跳脱的性子,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他把残页递给沈砚,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棋谱放在桌上:“这些是我这辈子收集的古棋谱,你带回去,没事就和它一起下下棋。等你们找齐剩下的三页残页,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我这老头子,这辈子下棋下了几十年,最佩服的就是凌霄子的胸襟,他养的狐狸,总不能教成个歪性子。”

      沈砚接过残页,小心翼翼地把它嵌进古卷的缺口里。纸张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原本缺损的地方,自动生出淡淡的墨痕,和周围的书页融为一体。他低头看向苏明鸢,就见她闭着眼睛,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无数棋路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那些从前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残局解法,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识海里。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跳到棋盘边,爪子轻轻一推,那颗周松云捏了半天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僵持了几十年的残局,瞬间就活了。

      周松云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好你个小狐狸!果然是一点就透!云游要是看见,肯定得乐坏了!”

      那天他们在松云弈馆待到傍晚,周松云留他们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羊肉面,临走的时候还塞给苏明鸢一大包她从前最爱吃的盐炒松子。一人一狐走在回伴松斋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明鸢嘴里叼着颗松子,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沈砚,我之前骗了你,我不是苏家小姐。”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很轻,走在她身边,脚步放得很慢,“师父临走前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明鸢叼着的松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抬头看沈砚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碎金。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利用他找残页的心思,好像有点不地道。她晃了晃尾巴,小声嘟囔:“那你还帮我找残页?你不怕我解封之后真的去祸害人啊?”

      沈砚低头看她,笑了笑:“周先生说你从前只是爱闯祸,心不坏。我信你。”

      风卷着路边的松针吹过来,苏明鸢把脸埋进蓬松的毛里,耳朵尖红得发烫。她活了三百年,第一次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信她。她偷偷抬眼瞟了瞟沈砚的侧脸,心里那点原本只想着解封的念头,忽然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回到伴松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砚把嵌好了棋道残页的古卷放在案头,点上蜡烛,苏明鸢跳到棋盘边,爪子捏着棋子,认认真真地摆起了周松云给的棋谱。暖炉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院子里的松树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沈砚坐在她对面,陪着她下了第一局棋。苏明鸢的棋路刁钻灵动,像她的性子,沈砚的棋路稳扎稳打,像他这个人。下到后半夜,最后一颗棋子落定,两人打了个平手。

      苏明鸢趴在棋盘边,累得直喘气,尾巴轻轻扫过沈砚的手腕。她看着案头那本已经补好了一页的古卷,忽然觉得,就算不着急解封,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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