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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狐影 雪夜,一只 ...

  •   大雍景和三年的冬月,姑孰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沉。巷口的老槐树压断了半枝桠,碎雪落得满街都是,沈砚推开半掩的窗棂时,敲下檐下的几根冰棱,长的冰凌有一尺多长。

      他住的这间书斋在城西南的僻静巷子里,名叫“伴松斋”,是师父当年留给他的。师父叫凌霄子,师承古道门,修习上古玄法,历经百年苦修,终于修得大道真谛。外表看似普通老者,实则身怀绝学。他性格淡泊,不问尘事,只爱云游四方,寻访天地奇景。不愿卷入修真界的恩怨纠葛。二十年前收他做记名弟子,传了些辨气、识药的粗浅本事,六年前留下满架古书和半盏没喝完的松针茶,说每六十年要出一次远门,三年后才归,此后便杳无音信。沈砚也不着急,平日里靠给人抄书、替古董铺做些鉴定为生,闲下来就对着满架古籍慢慢读,日子过得像案头那盏温着的茶,淡得没有波澜。

      这天夜里雪下得密,窗纸上落了一层白,案头的牛油蜡烛烧得噼啪轻响,沈砚正抄着一卷《乐记》,笔尖刚落在“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那句上,就听见“哐当”一声,虚掩的木门被撞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烛火晃得几乎灭了。

      他抬头的瞬间,看见一团白影跌在门槛边。

      是只狐狸。通体的毛像落了整夜的雪,没有一丝杂色,唯独尾尖覆着一层细碎的金辉,像撒了把碾碎的阳光。它左前腿沾着血,显然是被猎户的夹兽器蹭到了,嘴里死死衔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缺了好几个角,封皮上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只隐约露出“琴道”两个残字。

      沈砚愣了愣,他自小跟着师父长大,见过不少通灵性的走兽,却从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看的狐狸。他放下笔,起身想去扶门,就见那狐狸抬了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嘴里的古书“啪嗒”一声落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紧接着,清清脆脆的女声就在书斋里响起来:
      “公子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沈砚手里的笔“咚”地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半张宣纸。他定了定神,指尖按在案边师父留下的那枚铜制平安扣上——那是枚能辨邪祟的物件,此刻凉丝丝的,没有半分异动。他才缓缓开口:“你会说话?”

      狐狸瘸着腿往屋里挪了两步,避开地上的雪,声音带着点刚跑过远路的喘息:“我本不是狐。我是城东苏记绸缎庄的苏家小姐,名唤苏明鸢。三日前我带着丫鬟去城外的慈云寺烧香,半路在松树林里捡到这本古卷,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的琴谱棋路、书诀画理,全是我从前想都没想过的精妙,我坐在林子里读了半宿,爱不释手,后来靠着树睡着了。梦里有个白胡子老人跟我说,只要把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在书的扉页上,就能自动学会书上所有的琴棋书画本事。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丫鬟也不见了,我在林子里躲了三天,被猎户追得慌不择路,才闯到公子这里来。”

      它说话的时候,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左前腿的血还在往下滴,落在地板的木纹上,晕开小小的红痕。沈砚心下恻隐,他虽不通降妖除魔的本事,却也分得清眼前这生灵身上没有害人的戾气。他转身从药匣里拿出止血的草药,又撕了块干净的棉帕,蹲下身递到狐狸面前:“先把伤口处理了吧,雪地里跑久了,伤口要冻烂的。”

      苏明鸢——至少她此刻自称苏明鸢——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书生第一反应不是怕她,而是要给她治伤。她低下头,任由沈砚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腿上的伤口,草药的清苦气息漫上来,疼得她微微缩了缩身子,却没躲开。烛火的光落在她雪白的毛上,尾尖那点金色晃得沈砚眼晕,他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我那只养了三百年的灵狐,性子跳脱,它修为的境界已经到了"出窍"的关口,修为达到"出窍"的境界就可以元神出窍,以元神的形象在世间活动。可是它选择人作为元神的形象,而不是狐。我走之后怕她惹出事端,所以把它的元神封印在一本古卷里。你若遇见它,多照拂几分,切记不可由着它的性子胡来。”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此刻看着眼前这只通人性的白狐,心里隐隐动了动,却没立刻点破。他把包扎好的狐狸扶到暖炉边的蒲团上坐下,又给它倒了杯温好的蜜水:“你说的那本古卷,我看看。”

      苏明鸢的眼神闪了闪,往案头那本缺损的古书瞟了一眼,声音低了些:“我捡来的时候就缺了好几页,我跑出来的这几日,总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想不起从前在苏家的许多细节,只记得我爹是做绸缎生意的,我平日里最爱弹琵琶,画工笔的牡丹。”

      沈砚拿起那本古卷,指尖刚碰到封皮,就有一股极淡的、像松涛一样的清气顺着指尖传过来,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师父的气息。他翻开扉页,上面果然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苏明鸢大雍景和元年三月初七生”,字迹墨迹还带着点新痕,可书页的纸色,分明是至少三百年前的古物。

      他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却没声张,只是把书合起来放在案边:“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外面雪大,猎户也不会出来,等你腿上的伤好了,我们再想办法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明鸢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尾巴轻轻扫过蒲团的边缘:“多谢公子,公子真是好人。我总觉得,要解开我身上的这个困局,得找齐这本古卷缺失的四页残页才行。我迷迷糊糊记得,那四页残页,分别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

      沈砚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哪四个人?”

      “我只记得第一个,是城西开棋馆的周先生,他手里的残页,是棋道篇。”苏明鸢的声音放得很轻,“剩下的三个,我得慢慢想,等想起来了,我就告诉你。等找齐了四页残页,我就能变回人,回到苏家去了。”

      沈砚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精光,指尖摩挲着那枚铜平安扣,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还跟他说过后半句:“我怕我不在的这三年,它心术不定走了歪路,就把它的元神封印在这本古卷里,四页残卷分别托给我四个至交好友保管,只有集齐残卷,才能解开封印。你是我唯一的记名弟子,这件事,你得替我守着。”

      他此刻终于确定了,眼前这只狐狸,根本不是什么被误打误撞变了狐狸的苏家小姐,就是师父养了三百年的那只灵狐。它故意编了苏家小姐的谎话,就是想哄着他帮着找齐四页残卷,解开师父下的封印。

      沈砚没有戳破。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暖炉里的炭烧得通红,他忽然觉得这往后三年的日子,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平淡了。他点了点头,把案头那盘没下完的残局往边上推了推:“好,等你伤好,我们就先去城西找周先生。”

      苏明鸢把脸埋进蓬松的毛里,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在这书斋里困了三百年,元神被封印在古卷里动弹不得,刚好撞上师父出了远门,眼前这个看起来单纯好骗的小书生,是师父的记名弟子,肯定知道那四个保管残卷的人的下落。只要哄着他找齐四页残卷,她就能彻底冲破封印,到时候别说是化为人形,就是这世间的琴棋书画所有精妙本事,都能尽数归她所有。

      窗外的雪还在落,案头的烛火跳了跳,把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土黄色的墙面上,影子挨得很近,各怀了半分没说出口的心思。沈砚拿起笔,重新蘸了墨,接着抄那篇没写完的《乐记》,苏明鸢蜷在暖炉边,尾巴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整个书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雪的轻响。

      没人知道,这一场始于雪夜的相遇,会牵出往后整整三年,横跨琴、棋、书、画四桩旧往事的漫长旅程。那些藏在残页背后的故人故事,那些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执念与悔意,都会在他们一步步找齐残卷的路上,慢慢掀开尘封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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