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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深不知何处归 第二通暮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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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通暮鼓过去许久后,我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屋外已经黑了,阿棠还没回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平时趴着吃东西的位置,桂花糕已经被我吃完。
我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吃了她的糕,而是突然想起那张帖子上还有一句话,阿棠当时没念,
因为藏在纸背、写得很淡。
我也是后来迎着灯火才看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此猫食人。
我坐了一会儿,叹气道“真是麻烦啊。”
我取下墙上的外袍。又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个木匣,系在腰间。
里面装着几样我平日不大愿意用的东西:符笔、铜钱、七枚刻了古篆的桃木钉,还有几块小木牌。
我关上妖驿的门。檐下青灯轻轻晃了一下。
长安已经入夜。坊门将闭。
街上最后一批行人正匆匆赶路。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阿棠最可能往哪儿走。
猫、饿、吃东西。
我闭了闭眼。“不会这么蠢吧。”
停了片刻。我又叹了口气。“算了,多半就是这么蠢。”
我转身。往西市去了。
到了西市时,铺子已经收得差不多。
鱼肆那一带更安静。几家铺子都已经落了门板。只有最里面还有一盏灯。
灯很黄。照着一张卖鱼的木案。案后坐着个老头。
我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便慢了些。
那老头我认识,准确说,只是以前打过几次交道。
他总坐在同一个地方,不管晴天雨天,摊上永远摆着鱼,有时是鲤鱼、鲫鱼,有时是几尾叫不出名字的青背怪鱼。
他看见我,没问来意,只用沾着鱼鳞的刀尖点了点旁边的窄巷:
“穿杏黄衣裳的小娘子,进去了。”
我道了声谢,我拿了三条鱼,把钱搁在案上。
沿着巷子往里走。越往前,身后的光越淡。
起初还能看见巷口那一小块昏黄的灯火,走到后来,连那点光也没了。
四周只剩又高又窄的墙。
我又喊了一声。“阿棠。”
没人答,我继续走。
两边的墙看不出年代。
这条巷子已经开始脱离长安了,或者说。从我踏进来的时候开始,我走的就不再是西市那条巷子。
世上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桥有桥的这边和那边。门有门里门外。河有此岸彼岸。
就连人的一生,也被生和死硬生生分成两截。
有界,就会有缝。有缝,就总有些不该过去的东西过去。
也总有些不该回来的人回来。
我最讨厌这种地方,因为这种地方办事,通常不能按人间的价钱算。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该先问清楚委托人愿不愿意加钱。
又走了一阵,脚下忽然踢到什么。
东西不重,顺着青石滑出去半尺。
黑暗里看不清。我便蹲下来摸。
手先碰到一截布。再往上。是袖子。
我动作停了,那布料我认识,杏黄色,几日前阿棠刚来妖驿时穿的就是这身。
她还问我好不好看。我说颜色太亮,招虫。
她三天没理我。我顺着袖子摸过去。摸到肩膀。
然后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火星亮起来。
微弱的火光照出靠在墙边的一具身体。
杏黄襦裙。鞋子掉了一只,手还微微蜷着。
肩膀以上空荡荡的。头没了。
“果然来迟了。”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毕竟阿棠这个人运气向来不错。
第一次替人找东西,爬上屋顶,摔下来以后第二日照样活蹦乱跳。
第二次为了找钥匙闯进废宅,失踪了一夜,第二天又坐在妖驿门口,说只是睡了一觉。
我一度以为她这回也能靠运气糊弄过去。
现在看来,运气这种东西,也有用完的时候。
我在尸身旁边坐了一会儿。倒也谈不上多伤心,主要是头疼。
伙计死在上工途中,怎么算都不是一件好事。
官府问起来麻烦。雇人更麻烦。
而且我才教会她怎么记账。重新找一个,还得从头教。
我伸手把她歪掉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让你别来,偏来。让你小心。你倒好,连脑袋都没保住。”
说完我站起来。尸身旁边没有头。团奴多半带走了,或者吃了。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巷子深处。这就不只是寻猫了。
猫跑了,可以抓。
猫吃了我的伙计,价钱就得另算。
我这人脾气其实不错。
但别人动我的东西,我通常会不太高兴。
阿棠勉强也算。
至少她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
我跨过她的身体,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在这儿等着。”
没有回应。
“别乱跑。”
还是没有回应。
我想了想。这句话好像有点多余。
12
往后的路比刚才更怪。
墙开始微微倾斜。有时明明朝前走,再抬头时,却会发现自己似乎站在另一个方向。
这很正常。界里的东西,并不一定遵循人间的年月。
一处地方若积得够久,汉时的路、隋时的墙、今日长安的砖,都可能挤在一起。
我一路走,一路想着阿棠是怎么找到团奴的。
按理说。她不该这么容易。妖物想躲的时候,人很难找到。
尤其团奴明显知道如何借界藏身。
阿棠连最简单的寻妖术都不会。她凭什么一路走到这里?
答案其实很明显。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桃符。“逢。”
问题出在这里。
我当时只想着,让她省点功夫。
这枚符不会护人,只会牵引。
你想找什么,它便把你和什么的缘分拉近一些。
若只是找一只走失的猫,这种东西很好用。
可团奴不是猫,至少现在不是普通的猫。
于是这枚符很尽责地把阿棠送到了它面前。
我看着裂开的木牌。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有点冤。它确实没做错。
找到了。而且找得相当准。
“下次不能乱给。”我把桃符收回去。“尤其不能给阿棠这种人。”
话出口以后,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阿棠都成那样了。大概没有下次了。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
便不想了。继续办正事。
又往前走了约一炷香。团奴始终没出现。
对于躲在界里的妖来说,被人看见和看不见,有时候并不是距离的问题。
你站在它面前。它也可以不在那里。你们中间差的,可能只是一层“认不认识”。
它们甚至能把这种“无缘”变成一道墙。所以继续走没意义。
我停下来,把腰间木匣摘下,打开。
里面躺着七枚桃木钉,我取出四枚,分别摆在巷子四边。
东边一枚。西边一枚。南北各一。
摆完以后,刚好围出一个方形。
我站在正中。长长吐了口气。
其实我不太喜欢用这一套,动静大、费神。
而且一旦失败,很容易把别的东西也招来。
但现在没办法。团奴不肯见我。那我只能让它不得不见。
我从怀里取出符笔。没有朱砂。便咬破指尖,在最后一枚木钉上补了一笔。血落在桃木上。很快渗进去。四周的空气似乎动了一下。我闭上眼。先想西市。鱼肆。那条窄巷。再想阿棠。想她从巷口走进来。
想她手里那块“逢”。然后想一只白猫。两条尾巴。身量巨大。名叫团奴。
最重要的是名字。名字像绳。也像钉。
有人喊你。你便要回头。有人知道你叫什么。你便很难彻底藏起来。
团奴之所以能被寻,是因为有人给了它名字。
也因为它承认那个名字属于自己。这一点就够了。
我睁开眼。周围的墙似乎比方才更近。
四枚桃钉同时发出极轻的裂响。
我开口。“团奴。”
没过多久。前方黑暗里亮起两点金色的光。
很高,比我的头高出许多。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刚才,是你叫我?”
黑暗里,那东西缓缓走出来。白毛,双尾,比我想的还大。
我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和阿棠差不多:委托帖子上那句“身量略大”,写得确实有些不要脸。
团奴低头看我,我也看它。
片刻后,我问:“吃饱了吗?”
它没回答。巨大的身体挤得巷子越发逼仄。
近看比远看更大,也更不像猫,偏偏那张脸又确实是一张猫脸。
这一点很讨厌。人若见了一个獠牙青面、赤发披身的怪物,至少知道该怕。
可若是一只猫长到两人高,反而会让人先愣一下。
因为脑子总想把它往“猫”上归。等意识到不对时,往往已经晚了。
阿棠大概就是这么吃的亏。
团奴终于开口:“你是谁?”
“裴无咎。”
“没听过。你找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是。”
它抬了抬前爪。像是在指巷口方向。“刚才那个。”
我看了它一眼。“她叫阿棠。”
“无所谓,和我无关””
我笑了一下。“你把她脑袋咬掉了,还能说与你无关?”
团奴没有一点愧色。“她来找我。她看见我了,她若出去,便会把我的所在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有道理。”
团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从你的立场看,有。”
“那你为何还来?”团奴两只耳朵动了一下。
“因为她是我的伙计。她死在我接的委托里。”
我把腰间那三条鱼提起来晃了晃。“总得有个说法。”
团奴的目光落在鱼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
我说:“还有一件事,的旧主让我带你回去。”
团奴的神情立刻变了。“不回。”
“我猜到了。”
“那你还来?”
“受人钱财。”我叹气。“拿了钱不办事,以后生意不好做。”
“她给你吃,给你住,还给你取名字。”
团奴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我便属于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以前是以前。”它低下头,爪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白痕,“那时她叫我,我就过去。饿了吃,困了睡。可后来我能听懂人话,也能开口,她还是那样叫我。”
团奴学着女人的口气:“团奴,过来。团奴,吃饭。团奴,别跑。”
它的两条尾巴扫过墙根,积灰扑簌簌落下来。
“她叫一声,我便要过去,凭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走了。”
“不是走。”团奴盯着我,“是离开。我不属于她。”
这话倒有点意思。我看着它。“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
“团奴。”
“你是猫,还是妖?”
团奴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暗处缩成两线:“你们人把不明白的东西都叫妖。我只是我。”
它说完,耳朵却朝我的方向转了转,等着我开口。
我偏不接话。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阿棠好吃吗?”
巷子里静了一瞬。团奴眼里第一次露出疑惑。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吃。很怪。”
“哪里怪?”
它没立刻回答,似乎在回想。“说不上来。”
“那你还吃?”
它有些烦躁。“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抬起眼。“你确定她死了?”
团奴盯着我。“头都没了。”
“这倒是。”我点头,“正常人确实该死。”
它没听出我话里的问题,只盯着我:“你不生气?”
“生气。只是不爱写在脸上。”
“你想杀我?”他讥讽的看着我。
“暂时没想好。”我整了整袖口,“我来,一是带你回去,二是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不是猫?长出第二条尾巴,还是会说人话以后?”
团奴没有回答,两条尾巴却停住了。
“若这些都没了呢?”我问。
团奴的瞳孔骤然缩紧。它向前踏了一步,脚下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旧主叫你来的?”
它盯住我脚边:“你身上有术。你是方士”
“勉强算吧。她只让我找你,至于怎么找,怎么带回去,她没管。”
团奴死死盯着我,前爪却慢慢盖住了离它最近的一枚桃木钉。
我叫了声“团奴”。它的耳朵先动了,眼睛才转向我。
“旧主给的名字,”我说,“你还认。”
“你想用名字困住我?”
“困不住你。”我看着它爪下的桃木钉,“但能让我找到你。”
团奴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肩背一点点伏低,四肢无声撑开,直直的扑了过来。
我没动,只把三条鱼扔到地上。
啪嗒。
鱼落在我们中间。团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了一下。
我把鱼踢近些。它的目光又跟着挪了一寸。
“阿棠就是这样找到鱼肆的。”团奴冷笑:“蠢。”
我点头:“她至少猜对了一件事。”
它伏低身子:“什么?”
我抬脚踩住一枚桃木钉。“你还是会看。”
团奴猛地扑来。离我只剩一步时,
我低声道:“起。”
四枚桃钉同时亮起。
团奴已经扑到了我面前。
风先到了。腥气扑面。然后才是爪子。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
巨大的猫爪擦着我的衣襟落下,轰的一声砸在青石上。石板裂了。
团奴猛地转头。我站在它左侧。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了一眼四周。桃木钉仍然稳稳钉在地上。
“只是给这地方立了个规矩。”
“这里是我的地方。”团奴显然不喜欢这句话。它第二次扑上来。这次更快。
可它刚迈出去两步,身体忽然一沉。砰。
前爪重重跪在地上。它愣住。又站。
没站起来。像有四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东南西北同时拽住了它。团奴用力挣扎。
两条尾巴疯狂抽打墙面。灰尘簌簌落下。
“放开我!”
我没动,只问:“你不是已经自由了吗,怎么还会被几块桃木困住?”
“这是你的术!”
“当然。随口问问。”
团奴瞪着我。术只能压住它的身体,压不住它认定自己是什么。
它身上的妖气仍在翻涌,桃木钉压得住爪子,压不住那股劲。
我走到它面前。总得让它自己松一松。
“方才你说,你吃了阿棠。”
团奴喉咙里仍在低吼。“味道如何?”
它不说。
“你方才明明说难吃。”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我蹲下来。和它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
“你咬下去的,未必是活人。”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尾,爪子却仍压着那枚桃木钉。
团奴挣扎了一下,桃木钉同时震动,却没松。“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离开旧主,躲进巷子,咬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姑娘。”我看着它,“就这些。”
团奴的耳朵猛地压低。“闭嘴。”
它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再低沉,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获得了力量!我能说人话,也摆脱了她!我和以前完全不同!”
“是吗?”
我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鱼。
它的眼睛跟过去,压低的耳朵却又朝我转了回来。我叫:“团奴。”
它没应,尾巴却停住了。
四枚桃木钉上的光晃了一下。
它身上那股妖气,终于乱了。
我手指在袖中一勾。四枚桃木钉上的古篆同时亮起来。
团奴忽然像意识到什么。挣扎得更厉害。
“住手!”
我没有停。这一回用的字是“复”。
它不管生死,只让东西往原来的模样靠近。
团奴还记得旧主叫它吃饭的声音,也记得自己曾是一只猫。
这就够了。
我踩紧桃木钉。
“住手!”
它第一次真的慌了。我看见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缩小。而是先从声音开始。
刚才低沉得像人在井底说话的嗓音,一点点变尖。
“你做了什么!”
它怒吼。可吼到最后,尾音已经发涩。身体开始往下沉。先是肩。再是脊背。那种几乎堵满整条巷子的压迫感,一点点散了。
团奴自己也发现了。它惊恐地低头。两只原本比人头还大的前爪,正在慢慢缩小。
“不……停下!裴无咎!”
我挑眉。“你什么时候记住我名字的?”
“停下!”团奴猛地挣扎。桃木钉发出细碎的裂声。
我看着它:“看来脑子还在。”
我皱了下眉。这家伙比我想象中强。再这样压下去。钉子可能先断。
不过也没关系。
我本来就没想把它压回刚出生的小猫。
够用就行。它的身体继续缩。一人高。到腰。再到膝。
两条原本像粗鞭一样的尾巴,也一点点细下来。团奴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模糊。
“我……不是……”
“我不是……”
后面的词说不清了。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