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儿童急走追黄蝶 我低头记完 ...
-
我低头记完最后一笔账,再抬头,长榻上已经没人了。
桌边只剩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门还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柜台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啦作响。
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阿棠。”
没人应,我放下笔,走到门边。巷子里已经没了她的影子。
这丫头动作倒快。
平日让她去后院扫个地,能从日头偏西扫到月亮出来。真遇到不该做的事,脚下倒像生了风。
我倚着门框,往坊门方向看。
暮鼓刚过第一通,长安还没真正入夜,街上的人却已经开始往家赶。
卖胡饼的收了炉子,卖香料的胡商正把一袋袋香料重新绑上骆驼。坊门下,武侯提着一串铜钥,铜齿相撞,叮当声混在归家的车马里;有人牵马快步穿门,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
阿棠应该还没走远。我本来想追,想了想又停住了。
年轻人总得吃点亏,尤其像她这种,近来凭几次好运气,已经觉得长安城里没有她找不回来的东西。
让她碰一鼻子灰,也未必是坏事。
前提是她别把命丢了。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她的命……算了。
以后再说。
我回到柜台后,把她没吃完的桂花糕拿起来看了一眼。
已经凉了。我咬了一口。太甜。
长安有一百零八坊。人多。猫也多。
若真让她挨家挨户问,怕是找到明年也找不到一只白毛双尾的怪猫。
可阿棠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事不喜欢想太复杂。
她觉得猫饿了,自然要找吃的。
猫吃什么?鱼。所以她往西市去了。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只能说很阿棠。
长安西市到了傍晚,仍比别处热闹。
铺面一间挨一间,粟特胡商、波斯酒商,牵骆驼的、抱绸缎的、推独轮车的挤在一处,说什么话的都有。街边还有人举着一只会喊“万岁”的绿鹦鹉招揽生意。
阿棠夹在人群里,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那件杏黄色襦裙并不显眼。
她脚步很轻,路上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
有一次,她差点撞上一个抱着绸缎匆匆走过的伙计。
“喂!走路要看人啊!”阿棠回过头对着这个伙计大喊。
但是那个人像没听到一样,从她身边擦过去,连头都没有回。
阿棠站在原地嘟囔了一句:“走路也不看人,真没素质啊。”
鱼肆在西市靠北的位置。
还没走近,腥气已经压过香料味扑了过来。
阿棠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没见着白猫,更没见着双尾。
倒看见三四只灰猫蹲在鱼肆后面的墙根下。那些猫一个个瘦得肋骨分明,盯着案板上的鱼眼睛发绿。
阿棠走过去,问伙计,“你们见过一只白猫吗?”
伙计们忙着收摊,扯着嗓门招呼:“新到的黄河鲤!再晚可就收摊了!”
“谁会有闲情逸致去管这闲事”阿棠百无聊赖的蹲下来,看着几只猫。
她蹲下来,问道:“很大的白猫,两条尾巴,叫团奴。”
几只猫看她,没猫回答。
阿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叹了口气,说:“我真是傻,问你们也是白问。”
其中一只灰猫忽然炸毛。耳朵猛地压了下去。阿棠一怔。
“怎么了?”
几只猫几乎同时转头,看向鱼肆旁边一条很窄的巷子。
话音刚落,几只猫一齐散了。一只往屋顶蹿,两只钻进木箱后面。
刚才还赖着不走的猫,一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阿棠慢慢站起来,她看向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比周围暗得快一些。
阿棠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往鱼肆看。
鱼贩正在收拾案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蹲在木盆边杀鱼,刀从鱼腹一划到底,动作又快又稳。
阿棠走过去“老丈。”
鱼贩没抬头。“买鱼?”
“不是。”一路上难得有人理阿棠。“我问个事。”
“那你别挡着做生意。”老头终于抬头。
阿棠道:“您今日见过一只白猫吗?”
老头看了她两眼。“猫?这地方到处都是猫。”
“很大的一直白猫。”
“有多大?”
阿棠想了想,帖子只写了“身量略大”,但好像也没说多大。
“反正比普通猫大一点,有两条尾巴。”
老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停得很短。“没见过。”
阿棠皱皱鼻子。觉得这老头脾气不大好。
她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天快黑了,坊门也快关了,有些地方,天黑以后就就别进了。”
阿棠愣了一下。老头已经不看她了。
只低头刮鱼鳞。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是刚才那条巷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老丈放心,我就看看。”
后来我问阿棠:“别人都提醒你了,为什么还进去?”
阿棠回答得很认真:“因为他说的是‘天黑以后别进’,那时候天还没黑呢。”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能承认。
这逻辑很难反驳,也很阿棠。
阿棠走到巷口时,第二通暮鼓在皇城方向响起。
商铺纷纷落下门板,坊门那边传来铜钥碰撞的脆响。
阿棠站在那条巷子前,低头摸了摸袖子里的桃木牌。
还在。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就进去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巷子没有回应。
“如果没有,我马上出来。”
阿棠迈进去,巷口仍然在那里。外面仍能看见西市。
只是声音像隔着一层薄纱,远了一点。
阿棠没太在意,继续往里走,巷子墙很高,高处有几根横木搭着,上面不知道晾了多久的旧衣裳。
他走着走着,这个巷子比阿棠想象中深。
阿棠边走边喊:“团奴?”
“团奴?”她又走了十几步。巷口的光已经越来越薄。
阿棠停下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条巷子明明夹在几间铺子之间。
按理说,再长也长不到哪里去。可她已经走了这么久。
前面还是巷子。两边还是墙。
连墙上的裂纹都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她抬头,头顶只剩一线天,天色已经从亮白转成淡青。
第三通暮鼓还没响。阿棠却忽然发现。
她已经听不见西市的人声了,静得有些不正常。
阿棠舔了舔嘴唇。“我是不是走太远了?”
“掌柜的说这个能防身”阿棠心里终于有点发虚,紧紧攥着木牌。
然后做了一个还算明智的决定。
再喊最后一次。如果没有回应。立刻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冲着前面喊:“团奴!”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阿棠等了等。正准备转身。
黑暗里忽然有人说:“谁在叫我?”
阿棠僵住了。
那声音很低。很慢,听起来又像老人的沙哑,也有小孩的稚嫩,甚至很难说像不像人。
阿棠没有立刻回头。手里的桃木牌硌得掌心生疼。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
才小声问:“团奴?”
前面的黑暗里。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离她更近。
“你找我?”
阿棠只是站在巷子中央,死死攥着那块桃木牌。黑暗里又安静下来。
“你找我?”那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更近L 。
阿棠咽了口唾沫。“你……是团奴?”
前方没有立即回答。
巷子里先响起了一点很轻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踩着青石慢慢走来。
阿棠盯着黑暗里。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爪子。白色,很大,非常大。
阿棠愣了一下,那只爪子比她想象中的猫爪大太多。紧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一截覆满白毛的前腿。
阿棠慢慢抬起头。那东西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先是胸口。再是脖颈。
最后,是一张巨大的猫脸。
阿棠仰得脖子都酸了。
它蹲在那里,便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身子。
若四足真正站直,怕是连成年男子都得仰头看它。
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最奇怪的却还不是它的大小。而是尾巴。
一条从左边缓缓甩出来,另一条从右边绕过去。
两条。
帖子上写得一点都没错。
白毛、尾生二岐、身量略大。
阿棠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竟然只憋出一句“你这叫略大?”
巨猫眨了一下眼。“什么?”
阿棠觉得现在纠结帖子写得准不准确,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小步。“你真叫团奴?”
“是。”巨猫两只眼睛炯炯发亮。
“你会说人话?”阿棠不自觉的往后退。
“会。”
阿棠沉默了,她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怪东西。
在妖驿做工这些天,见过夜里自己响的铜铃,见过没有影子的客人,也见过一只会在梦里骂人的木偶。可那些东西大多隔着一层。
眼前这个不一样。它就在她面前,会喘气、会说话、还比她大。
阿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桃木牌。
“掌柜的确实没骗我。”
阿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家主人托我们来找你。”
“主人?”巨猫缓缓重复了一遍。它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阿棠点头。“对。”
“她不是我的主人。”巨猫不耐烦的舔了舔自己的肉爪子。
阿棠皱眉。“可帖子说你是她养的猫。”
“养过。”
“那不就是主人?”
巨猫没有回答。两条尾巴缓慢摆动,阿棠忽然意识到,这东西的尾巴都比自己胳膊粗。
她又开始后悔。不过只后悔了一点。因为她还是很好奇。
“你为什么跑?”
“我没有跑,我只是离开。”巨猫抬头看她。
“帖子上写的是‘自行离家’。”
“那是她的说法。”
“有什么区别吗?”
“人离开一个地方,也会说自己逃跑吗?”巨猫很不耐烦。
阿棠怔住。她想了想。“若是被家里追着,可能也算。”
巨猫第一次露出有些恼怒的神情。“我不属于她。”
“可你以前吃她的,住她的。”
“所以呢?”
“所以……”阿棠竟然一时说不出话。她突然觉得,这只猫讲道理的时候还挺凶。
巨猫看着她。“你是她派来的?”
“不是。我们妖驿接了委托。”
“妖驿?是什么地方?”
阿棠认真想了想。“一个收钱替人办麻烦事的地方。”
巨猫沉默片刻。“哦,那好像听起来蛮蠢的。”
阿棠立刻不高兴了。“你说我可以,不能说我们妖驿。虽然掌柜会扣我工钱,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巨猫似乎没听懂。阿棠也懒得解释。
她看了看四周。巷子依旧没有尽头。
头顶的天色已经更暗,她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
“既然找到你了,那你跟我回去吧。”
巨猫没有动。“我说过,我不会回去。”
“那我也没办法交差。”
“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我要找的就是你。”
“你已经找到了。”
阿棠一下被问住。好像也对。
委托若只是“找到”,她现在已经完成了。
可妖驿接活总不能只看见一眼就算。
她想了想。“那你至少跟我出去。”
“不去。这里很好。”巨猫抬起头。“这里没有人。”
阿棠忽然觉得这猫可能真的不太正常。
她又问:“你一直住在这里?这里没人,你吃什么呢?”
巨猫没有回答。阿棠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可它这一沉默,
让她突然想起团奴方才说的那句“这里没有人”。
她心里一紧。“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巨猫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很久。”
巨猫缓缓站了起来。
阿棠第一次真正看见它完全站直。
巨大的影子几乎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
头顶那一线青暗的天空,被它遮去大半。
阿棠终于不再觉得它只是“一只很大的猫”。
她开始后悔没有听我的话。
可一个人真正知道后悔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了。
阿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团奴。”
“我已经找到你了。我回去告诉掌柜。”阿棠慢慢后退。“让他再来和你谈。”
“可以。”巨猫低头看她。
“那我先走了。”阿棠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忽然又传来它的声音。“等等。”
她停住。没有立即回头。“怎么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
阿棠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攥紧桃木牌。
巨猫终于开口。“如果你出去。就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所以呢?”
巨猫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片刻后。它轻声说:
“那你就不能出去了。”
阿棠没再说话,转身就跑。
她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死死攥着桃木牌,鞋底踩过青石上的积水,啪嗒啪嗒往外冲。身后却没有声音。没有猫爪落地。
如果团奴真想杀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人就会忍不住想确认。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没追?”
她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下来。
下一刻,她自己都觉得方才有些丢人。一只猫而已。虽说大了点。两条尾巴。
还会说话。但它到底也没有真扑过来。也许刚才那句话只是吓她。阿棠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继续往回走。
“回去一定要跟掌柜说。”
走了几步。她又补了一句:
“不能说我跑了。”
“就说……”她想了想。
“就说我见势不妙,暂且退避。”
这话听着体面。她很满意。又往前走。
阿棠一路嘟囔,没走几步。
砰。整个人忽然撞上了什么。
阿棠“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尖撞得发酸。
“谁啊?”
她捂着鼻子抬头。第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前面像立着一堵白墙。白得发灰。还带着一股很重的腥气。阿棠皱眉。这味道有些熟。
“团奴?”
团奴扑了下来。
阿棠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挡住脸。然后听见一声很闷的响。
咔。像有人折断了一根湿木头。
所有东西飞快转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杏黄色的襦裙。靠在墙边。
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护住脸的动作。只是肩膀上面。什么都没有。
阿棠愣住了。她甚至没有立刻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直到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越来越低。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叼在嘴里。
她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居然不是害怕。
而是:
掌柜果然没有骗我。这东西真的不是普通的猫。
然后。黑暗彻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