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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停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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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手。四枚桃木钉同时暗下去。
巷子一下安静了。我低头。
脚边蹲着一只白猫,比寻常猫大些,身量近似一条大狗。
毛很厚。眼睛还是金黄色。若不看身后。几乎就是一只普通的大白猫。
它仰头看我。神情很复杂。大概想骂我。可张嘴以后。
“喵。”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它眼神立刻更凶。
“别这样看我。”
我蹲下来。“至少还活着。”
白猫盯着我。没动。
“听得懂?”
它还是不动。我想了想。
“听懂就抬右爪。”
团奴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前爪。肉垫粉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我点头。“很好,脑子没坏。”
团奴把爪子放下。依旧恶狠狠看着我。我绕到它身后。然后停住。
“果然。”
两条尾巴。还在。一左一右。只是不再粗得吓人。我伸手想碰。
团奴立刻炸毛。“行,不碰。”
我收回手。看来我刚才的术并没有彻底把它变回普通猫。
只是压掉了大部分变化。这也正常。
一个东西走出去这么远。想一口气把它变回原样,本来就不现实。
况且。我也没打算毁掉它。
委托人要的是猫。不是尸体。
我从木匣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细细的黑绳。绳上串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止。
团奴一看见。立刻往后缩。
我按住它。“别动。”
它拼命挣扎。“喵!”“戴个东西,又不是杀你。”
“喵!”
“再闹我把你压成巴掌大。”它瞬间安静。
我把黑绳套到它脖子上。木牌刚贴到毛上。
上面的“止”字便微微亮了一下。
团奴僵住。
我松开手。“这个东西不会伤你。”
它狐疑地看我。“只是让你停在现在。”
“你身上还剩一点妖气。没有这个,过些日子大概还会重新变回刚才那副样子。”
团奴的耳朵动了一下。
“所以。”我拍了拍它脑袋。这回它没躲开。可能是没反应过来。
“别弄丢了。”我顿了顿。
“下一回我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团奴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慢慢趴下。终于老实了。
我站起身。这时候才发现。巷子似乎亮了一点。团奴缩小以后。这条巷子也像松了一口气。我提起地上那三条鱼。往回走。
走了一阵。我忽然看见巷子边有一团杏黄色。
脚步停住。团奴也停了。我低头。
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
阿棠还在这里。
她靠在墙边。还是没有头。
姿势和刚才差不多。
团奴往我身后缩了一步。
我看了它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我蹲下来,看着阿棠。
说实话。每次看到她变成这样。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好在这一次。脑袋应该还能长回来。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桃木片。
上面刻的字。和刚才用在团奴身上的“复”。是同一个。
我看了眼阿棠,又看了眼身后的团奴。“今晚的账,回去再算。”
我把团奴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长安城还没醒。
团奴跟在我脚边。脖子上那枚“止”字木牌一晃一晃。
它现在已经不会说人话了。但听得懂。
我让它往左,它便往左。让它停,它便停。就是一路都不怎么看我。大概还在记仇。
“别瞪了。”我低头看它。“至少没把你变回奶猫。”
团奴甩了一下尾巴。两条。一左一右。
委托人住在长安城北。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至于她是什么身份,我没问。
我们做这一行,知道得太多通常不是好事。
她开门时,鬓边还簪着一朵极淡的宫花,花样却不是如今长安常见的式样。
门内檐下挂着一只小铜铃,无风自响了一声,团奴听见后,尾巴明显顿了顿。
她开门看见团奴时,先愣了一下。“怎么小了?”
“方便养。”
“它原来不是这么大。”
“它后来也不该那么大。”女人低头。团奴抬头。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
女人笑了。“看来吃亏了。”
我说:“差点吃人。”
她脸上的笑稍微淡了一下。“真吃了?”
“它自己觉得吃了。”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我不想解释。昨晚折腾到现在,我只想回去睡觉。
女人也没追问。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团奴的头。
团奴偏开脸,两条尾巴却没有躲。
我指了指它颈间的木牌:“三个月内不要摘。三个月后,它是留下还是离开,让它自己选。”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点头说好。
我低头看向团奴:“听见了?”
它没理我,只用尾巴重重扫了一下门槛。
就当听见了。
阿棠醒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昨夜留下来的东西。
两枚桃木钉裂了,“逢”字牌彻底报废,给阿棠用的“复”字牌也黯了不少。
桌边还躺着三条已经发臭的鱼,我正考虑是扔掉,还是算进这次委托的损耗。
长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吸气。
我没有回头:“醒了?”
身后静了一会儿,才响起一声沙哑的“掌柜”。
阿棠撑着榻坐起来,衣裳皱得不像样,双鬟也散了一边。她先摸脸,又摸脖子,指尖碰到颈侧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裴无咎,我昨日是不是遇见那只猫了?”
“是。”
“特别大。”
“是。”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来:“它是不是……咬我了?”
我把坏掉的桃木钉一枚枚收进木匣:“你还记得什么?”
阿棠又摸了一遍脖子,神情有些茫然。“我梦见自己的头掉了。”
“做梦吧。”
她长长松了口气,重新倒回榻上:“我就说,人头掉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的手在木匣上停了一下。“是。正常来说,确实不可能。”
她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躺了不到片刻,又一下坐起来,问团奴去了哪里。
我说送回旧主了,她追问我是怎么抓住的。
“讲道理。”
阿棠狐疑地看着我:“你?你会讲道理?”
我想了想:“主要是它比较讲道理。”
她明显不信,转眼又被另一件事勾走了心思:“它到底是什么?”
“猫妖。”
阿棠愣了半晌,接着问世上是不是真有妖、真有鬼、还有没有别的精怪。我一一应了。
她消化片刻,又盯上我:“那你呢?你为什么会那些东西?”
“会一点符术。”
“道士?”
“也不算。”我拿起一枚桃木钉,看着上面黯淡的古篆,“姑且算个术士吧。”
阿棠满脸怀疑。她在妖驿做了这些天的活,见过会说话的猫,也见过夜里自己响的铜铃,如今反倒觉得我会术法最不可信。我懒得解释,低头继续收拾。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掌柜,昨日那单算我失败了吗?猫是你抓回来的。”
“可猫是你找到的。”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所以还是算我找到的?”
“算。”
阿棠一下得意起来,盘腿坐在榻上掰手指:簪子、波斯犬、钥匙,还有昨日的团奴。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到了她手里,从没有真正丢过。
我看着她,想起的却是另外几幅情形。
第一次,她为了找屋顶上的东西,从檐上摔下来。我找到她时,她躺在石阶下面,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昏了过去。我把她带回来,用了一次“复”。第二日清早,她睁眼便问:“我昨夜是不是睡得太死了?”
第二次,她为了找钥匙闯进废宅。那里面住着一个不太喜欢活人的东西。我赶到时,她倒在地上,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串钥匙。
我又把她带回来,又用了一次“复”。她醒后什么都不记得,只顾着高兴,说自己果然从不失手。
昨日并非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是不是特别有天分?”阿棠还在问。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别人找不到的东西,你都能找到?”
她认真想了想:“因为我运气好?”
“还有呢?”
“聪明?”
我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阿棠立刻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她想不出来。我看着她颈侧,昨夜那道伤已经不见了。
有些地方活人走不进去,阿棠却总能摸到门。她找到的东西,也常在那一边。
我给她“逢”字牌,只是让她走得更快。没有牌子,她也认得路。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在她心里,今日还得来妖驿当值,月底也该领六百文工钱。
我每次用“复”,她便照着记忆醒来,埋怨自己又睡过了头。
她却只关心,昨日那单究竟算不算她找着的。
“掌柜。”
我回过神。阿棠揉着肚子,眼巴巴看我:“我饿了。”
“后厨有胡饼。”
“凉的。”
“自己热。”
她立刻捂住脖子,摆出一副娇弱模样:“我刚受了伤。”
“你不是说那是梦?”
阿棠被问住,眼珠转了转:“梦里受伤也算受伤。”
“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我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行,今日破例。”
我起身往后厨走。阿棠在后面得寸进尺地喊:“再拿点蜜饯!”
“没有。”
“明明还有,我昨日看见了!”
“那你记错了。”
晨光已经越过坊墙,照进妖驿门前的窄巷。
檐下两盏青灯都熄了,隔壁胡饼炉重新烧起来,芝麻和热油的香气漫进屋里。
街上有人叫卖,几个孩子踩着昨夜未干的水洼追逐,笑声清清亮亮。
阿棠坐在长榻上,低头整理散乱的头发。
她拢好一边发髻,又去够桌上放着的胡饼,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也没有告诉她。
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那就先活着吧。
门外的木匣忽然“咔哒”响了一声。
又有一张帖子落了进去。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动。
算了,先让她把胡饼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