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烙印》某某明

3、残留的阴影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下来，医院长廊的灯光惨白又冷清。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蒋浩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垂着眼，指尖有些发凉。
　　他刚刚把身上所有沾染过味道的外套都拿去清洗，反复搓洗、通风，直到袖口干净得闻不到一丝烟草气息。可哪怕味道彻底消失了，他心里的自责却半点没减少。
　　他侧过头，看着床上熟睡的蒋浩宇。
　　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心始终拧着一道浅痕，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即使在梦里，也依旧被困在某种无法挣脱的压抑里。长长的睫毛垂落，偶尔轻轻颤一下，泄露了心底残存的恐慌。
　　失忆真的太残忍了。
　　它把蒋浩宇关于过往的一切画面、情节、缘由，全部清空，干干净净。
　　可唯独恐惧和本能，被死死留在了身体里。
　　浩宇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不记得他们之间纠缠过多少年，可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情绪记得、他潜意识深处的阴影记得。
　　只要一丝熟悉的味道袭来，尘封的创伤就会瞬间破土而出，将他彻底拖入失控。
　　蒋浩轩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他，最后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低声开口，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梦里的人：“对不起。”
　　是真的对不起。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护好一切，能掌控所有局面，能把所有风雨挡在外面。可直到浩宇失忆、直到浩宇一次次因为他产生应激反应，他才明白——从前的那些事，终究还是伤到他了。
　　深夜十一点多。
　　病房外彻底安静，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都少了，整栋住院楼只剩微弱的灯光。
　　蒋浩宇是被一阵细微的头痛疼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涣散，好几秒才慢慢对焦。
　　刚醒的那一瞬间，他还有残留的心慌，胸口闷闷的，呼吸微微急促。刚刚失控崩溃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边缘，模糊、破碎、抓不住源头，却真实残留着害怕。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
　　昏暗的灯光下，蒋浩轩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却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应该是很久没好好休息。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轻轻一滞。
　　浩宇的第一情绪，依旧是陌生、疏离、还有一丝难以消除的戒备。
　　他不讨厌蒋浩轩。
　　甚至在很多安静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人对他极好，好得过分、好得毫无理由、好得让他心慌。
　　照顾、陪伴、耐心、迁就，全都给得毫无保留。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安。
　　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
　　陌生的温柔，最让人惶恐。
　　“你没睡？”浩宇先开的口，声音刚睡醒，沙哑、轻轻的。
　　蒋浩轩立刻回神，眼底的疲惫快速敛去，换成温和安静的神色：“没有，守着你。”
　　“我刚刚……是不是又闹了？”浩宇垂眸，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被子，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局促。
　　他每次情绪失控过后，都会残留片段式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害怕、记得自己躲避、记得自己对着这个人拼命后退、大喊别靠近。
　　很失态，也很莫名其妙。
　　蒋浩轩不想让他愧疚，淡淡安抚：“没事，不怪你。”
　　“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吗？”蒋浩宇抬头，眼神干净又茫然，“我明明什么都记不住，可闻到那个味道，我就控制不住的难受。”
　　难受、害怕、窒息、崩溃。
　　像是曾经在那个味道里，经历过这辈子最无助、最黑暗的时刻。
　　蒋浩轩心口狠狠一沉。
　　他沉默两秒，低声回答：“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再有了。”
　　“你以前……经常抽烟吗？”浩宇轻声问。
　　这个问题很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伪装的平静。
　　蒋浩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年少叛逆、压力压顶、争执不断、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确实靠着一支又一支烟熬过来的。
　　而那些最难熬、最拉扯、最痛苦的时光里，蒋浩宇一直都在。
　　所以味道才会成为烙印。
　　成为独属于他们两个人、无人替代的记忆开关。
　　蒋浩轩缓缓点头，诚实承认：“以前经常。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怕。”
　　三个字，简单、温柔，却重得压人心口。
　　浩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失忆，他空白，他像一个凭空来到这段关系里的陌生人，享受着别人拼尽全力的偏爱和包容，却连过往的一点点因果都想不起来。
　　“蒋浩轩，”他轻轻喊他全名，“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很久了。
　　医生说他的记忆有概率慢慢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该害怕。
　　恢复记忆，也许会想起所有答案。
　　可也意味着，要重新经历一遍那些让他恐惧到应激崩溃的过往。
　　蒋浩轩望着他安静茫然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愧疚、心疼、遗憾、执念、隐忍。
　　他轻声说：“以前的我们……很不好。”
　　很吵闹、很纠结、很拉扯。
　　有太多误会、太多倔强、太多不肯低头、太多口是心非。
　　也有太多，藏在沉默里的在意。
　　“那……我为什么会怕你？”浩宇追问。
　　蒋浩轩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轻轻避开了重点，温柔安抚：“不是怕我。是怕那段日子。浩宇，跟我没关系，是过去的事不好。”
　　他不愿让刚醒过来、记忆空白的少年，再背负那些沉重的旧账。
　　过去所有的尖锐、伤害、矛盾，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夜深了。
　　蒋浩宇的头还隐隐作痛，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眼底泛起疲惫。
　　他轻轻靠回床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别总熬着，你也睡会儿。”
　　“我没事。”蒋浩轩看着他，“你闭眼休息。”
　　浩宇点点头，缓缓合上眼。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同一个画面——
　　模糊的夜色、压抑的空气、淡淡的烟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争吵，还有两个年少倔强、不肯认输的人。
　　画面很碎，拼不完整。
　　可那种窒息的难过，无比真实。
　　他在黑暗里轻轻蹙起眉。
　　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告诉他：
　　他们的名字早就刻进彼此生命里。
　　遗忘只是暂时的。
　　那些烙印，迟早会重新浮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