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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是谁? 半晌,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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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黑暗中才传来一声嗤笑。
“去哪?”
“去哪里都好。”
“吃什么?”
“穿什么?”
“住什么?”
“还是说像以前那样?在街上找垃圾吃,和其他的流浪汉抢衣服,病倒了以后被别人像皮球一样地踢来踢去?”
“那也……比这里好。”L的声音极低,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你没有吃的吗?还是没有穿?”对方语气焦躁起来,“你可以看书,可以上学,可以和雷欧力一起长大,可以交朋友,可以不生病,可以享受别人的关爱,你还有什么是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黑德那么对你!”L猛地抬高声音,一股没来由的热血冲上脑,她的胸膛几乎爆炸。
“什么好朋友,什么主的喜悦,什么抓住机会,他就是个畜牲!披着人皮的狗!狗都不如!他在利用你!”
一连串皮耶尔闻所未闻的脏话脱口而出。
往后十几秒,L都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切都说开了,皮耶尔激昂的情绪反倒慢慢沉下来。
“……但是神父让我们留了下来”
黑暗中,他的声音柔软,像舍不得来之不易的蜜饯,迟疑,像又无法确定这蜜饯是否真的只是蜜饯。
“他教我看书,让我了解主,他说,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他会在我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我,在我难过的时候抱着我,安慰我。”
“他说他是我的朋友。”
狗屁,
全是狗屁,
那个杂碎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你的朋友,”L极力压住怒火,“朋友不会那么碰你。”
她盯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一字一顿地说。
“他在猥亵你。”
皮耶尔摇摇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他在利用我,我们也真的获益了,不是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我所受的一切,本就是我罪有应得。”
“你哪来的罪?”L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家人想在一起有什么错?家人之间相互保护又有什么错?”
对面又陷入一阵安静。
几秒后,L听见他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
“没有错。”
“家人保护家人没有错,小草是家人。”
“那你是谁?”
过热的头脑瞬间冰凉,一股子发麻的冲动沿着L的脊梁骨一路上窜。
问题炸出一片空白,一片她从未思考,也从未想过是否需要去思考的空白。空得她发冷,冷到她几乎再也无法忍受在房里多呆一秒。
啪——
灯光大亮,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皮耶尔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呢,怎么不开灯啊?”雷欧力打开门,L闭着眼几乎是逃难般冲了出去,他来不及躲避,差点被撞翻。
“小草——你去哪?”
她跑得极快,好似在躲避着什么。
“你等等我——”
雷欧力后头大喊,他摸着怀里的物什,声音却随着目光中远去的背影渐渐地弱了下去。
“我。。。有东西给你”
跑过木板,踩过草坪,踩过瓷砖。L慌不择路,心乱如麻。情感,推测,幻想,她甚至不知道先开始处理哪一个,无数的念头在脑中攻击着自己,吸吮着理智开始狂乱。
好处占尽偏偏舍不下良心,冒名顶替她人身躯居然还妄想可以以真心换真心。明明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想着既当窃贼又做善人。
她太无能,太贪婪,又太心软,太冲动。
所以面对那个似是被恐惧裹挟已久的少年张开嘴,声音颤巍地要一个她负担不起的答案时,她逃跑了。
行动出卖了她,她也不敢回头。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约翰教堂。廊柱把影子拖得很长,风过树林叶悉索,十字架上的圣父因月光而莫名悲悯。
她望着它,闭上眼,心口漫出一股巨大的迷惘。
要是一切都只是梦就好了。
要是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
要是。。。
“小草?”
L猛地回头。
黑德神父背着手从侧廊另一端慢慢走过来,黑袍垂得整整齐齐,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无害。
“晚上好,神父,您怎么在这?”L条件反射般地戴上社交面具。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小草”
黑德看着她,像真的是偶然碰见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他左手从背后拎出一只鞋,晃了晃,“还把鞋丢了。”
L头皮一下紧了起来,但只一秒便收拾好了情绪,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不是我的鞋。”
她一边说,一边很轻地往廊门那边挪了半步。
黑德看见了。
但他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慢慢朝她走近。
“拉瑞那修女会很难过的吧,自己亲手挑选的鞋子,就这么被随意丢在了教室里。”
他发现了,L的心沉了下去,或者说,他笃定了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那您可真好心,捡到了我的鞋子还专程来给我送。”L脸上挂着假笑,一面慢慢往后退,她没忘记他在联通门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L现在面对黑德的心境完全不同,他这股子道貌岸然的味道让她恶心,但她只能继续演。
“实话和您说,我出来就是找鞋子的,没想到被您捡到了,求您别告诉拉瑞那修女吧,我也不想她伤心。”
黑德在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井。
“真的吗?”他问。
她脑子转得飞快,眼角余光扫过侧门、石柱、台阶和高窗的位置,心里疯狂算着:从这里冲出去有多远,喊一声有没有人能听见,往哪边跑更容易碰上修女或工人。
“当然,骗您是小狗。”
黑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骗我是小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句孩子气的话很有意思,“你倒是很会讨人喜欢。”
L心里发冷,脸上的笑却没变。
“那神父愿意替我保密吗?”
“也不是不行。”黑德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只是你得先告诉我,鞋子为什么会掉在教学楼教室里。”
她避开黑德的视线,左手挠挠脸,做出小孩做坏事被抓包的扭拧模样,小声道:“托弗修女答应让我上学了,我想在教室体验一下上课是什么感受。”又停了一下,像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幼稚,耳根慢慢红了。
无人回应,L在脑中极限组织语句。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就有点高兴过头了。跑去教学楼那边玩,想着以后是不是也能坐在那里,能不能领到自己的课本,结果跑得太疯,鞋什么时候掉的都没发现。”
说完这句,她甚至很轻地咬了下唇,像是既羞耻又懊恼。侧廊静得让人发慌。
“神父,”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您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我很蠢吧?”
黑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擦过其周身仿若薄纱,他的面容敛在阴影里,皮笑肉不笑。
“你真的很聪明,小草”
“哪里……”
“但是聪明的孩子都有个坏习惯,”黑德微微昂起头,“总是喜欢把心思用错地方。”
“喜欢看一些不该看的,听一些不该听的,想一些不该想的,”
“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是世界的中心,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自己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
他围着L慢慢地打转,笑容被面皮下原本更阴沉冷漠的东西所取代,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心里肮脏,自甘下贱罢了。”
忍。
忍住。
今晚这个杂种就是冲她来的,顶不住露馅就全完了,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即使L现在已经气血上涌,两耳嗡鸣,她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好是再挤两滴眼泪,服个软,让他放松警惕。
“我做错了什么让您这么讨厌我?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您息怒?”她张口,都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委屈是真是假。
黑德摇了摇头,他终于站定,在圣父受难的雕像在他身后冷漠而无奈地垂泪。
“我知道,犯错是难免的。我的孩子,”
他的身体遮蔽了透过窗棂的月光,语态重回慈悲,他抬手伸向L。
“所以,有的时候人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去重新思考,去选择,什么是对,什么是——唔!”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L抬脚就踹向黑德的□□,黑德弯腰痛呼。她转身往门口冲,同时张嘴就要喊人。
“救——”
她才跑出一步,头发就被一把攥住。
黑德猛地一拽,L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重重撞上石柱,黑德的脸在视野里瞬间放大,L感到自己的呼吸被骤然掠夺。
“你看,干嘛要闹得这么难看呢?”他的声音好像在哄睡一个孩子。
L张大嘴,发不出声音,疯狂地去扒那双手,抓到的却只是成年男人再正常不过的骨节和皮肤。没有怪物一样的夸张压制,只有一个普通成年人对一个孩子过于轻易的控制,轻易得让人绝望。
她的视野边缘迅速泛黑,胸腔里却猛地炸开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扑腾着,踢打着,抓挠着,直至四肢开始发虚,教堂钟声随着意识由近及远,生机同月光一起从L的眼中消失。
一切归于寂静。
哈——!
L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的瞬间,她差点呛住,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温热,甚至还能感觉到血液在脉搏里急促地撞击。
可那阵窒息感没有消失,她的指尖还在因为死亡的余震而颤抖。
那阵濒死前的黑暗还停留在她眼前,冰冷的地砖,回廊浓郁的阴影,风从高窗漏进来时细碎得近乎尖锐的声响,还有黑德神父低下头看她时那张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脸。
还是那间昏暗的屋子,还是夜色沉沉,还是皮耶尔站在她面前,轮廓瘦削,呼吸压得很轻,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惊碎什么东西。
一切都停留在这里。
这是系统的能力?
“那你是谁?”
L猛地抬起头。
皮耶尔的话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极薄的雾。
一股比死亡本身更尖锐的寒意慢慢爬上她的脊背。L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位感——皮耶尔还活在第一次问出这句话的夜里,可她已经被这句话逼得逃开过一次,也已经沿着那条逃开的路,被人杀死过一次。
混乱的时间感如摆钟一般在她的大脑里左右摇摆,L大抵是拼上了近乎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当场丧失理智尖叫。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她记得。
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沉下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像是也跟着变重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把肋骨都震裂。冷汗无声无息地漫上后背,脑子在极短的空白后,突兀地变得异常清醒。
她必须需要做点什么。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要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