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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地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准时下楼。

      陆时珩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他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T恤,比平时上班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苏晚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她走到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十二年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他站在她家楼下等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去某个地方。那时候她只敢在日记里写,写完还怕被人看见,用胶带把那一页粘起来。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到底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苏晚看着窗外逐渐变得开阔的视野,路边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有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她渐渐认出了方向,心跳开始加速。

      “陆时珩,”她转头看他,“你不会是……”

      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不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熟悉的街道。路两旁的店面变了许多,那家他们常去的牛肉面馆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可再往前开一段,苏晚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铁门。漆成了新的墨绿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可门口那两棵老樟树还在,枝叶繁茂地伸过墙头,在秋日阳光下投下大片浓荫。

      母校。

      陆时珩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苏晚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扇门。十几年了,这里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闭上眼,似乎还能听见下课铃响,走廊里涌出穿白色校服的学生,自行车棚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还有广播站中午放的歌。

      “进去看看?”陆时珩走到她身边。

      “能进去吗?”

      “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

      苏晚偏头看他。他面色坦然,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忽然觉得好笑,十二年后的陆时珩,想带她回母校看看,可以直接给校长打电话。可十二年前的他,连走到她面前说句话都不敢。

      门卫大爷核对了名字,开了侧门让他们进去。校园里静悄悄的,正是上课时间,偶尔有风把教室里的读书声送过来。苏晚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扇形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陆时珩走在她右手边,步子不快,配合着她的节奏。走到教学楼前的时候,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

      “高二三班,”她说,“我在靠窗第三排。”

      “我知道,”他说,“我在你斜对面,靠走廊那排。”

      苏晚转头看他。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她坐哪儿。

      “你那个位置,”他继续说,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像是能透过时光看见什么,“冬天的时候会被暖气片烤得很干。你总是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一下课就喝水。杯子是白色的,上面有只兔子。”

      苏晚彻底愣住了。那只兔子杯子是她初中买的,用了好多年,后来搬家弄丢了。她以为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杯子上有只兔子。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每天要喝三次水,”他说得理所当然,“上课前一次,第二节课后一次,午休起来一次。每次拧开盖子都要吹一下,哪怕水已经凉了。”

      苏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的暗恋藏得够深了,深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她偷偷看他的那些年里,他也一直在看她。只是他们都太擅长装作若无其事,以至于彼此都以为对方浑然不觉。

      “走吧,”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去操场看看。”

      操场在校园的东侧,中间隔着一片梧桐林。秋天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影。苏晚走在他身侧,手背偶尔擦过他的,每次碰到她就把手缩回去一点,然后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靠近。

      操场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塑胶跑道,中间的草坪因为秋季养护期被围了起来。看台在最西边,水泥台阶刷了新的蓝色漆,比从前整齐了许多。

      陆时珩走到跑道边站定,看着那条弯道。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认出这就是那张照片里的位置。第二道,弯道出口,他回头的地方。

      “就这儿,”他说,“我每次跑到这儿都会往看台看一眼。”

      “为什么是这儿?”

      “因为只有跑到这里,太阳在你后面,我看你的时候不会逆光。能看清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苏晚咬着唇,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跑道,仿佛看见十二年前的少年,在第二道上奔跑,汗湿的额发,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和每一次经过弯道时那个迅速的、精准的、看向看台的回头。

      “那时候你跑的很快,”她说,“每次经过这里我才敢看你。你速度太快了,我怕你发现。”

      “我发现了,”他说,“你每次看我,我就跑快一点。”

      苏晚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她抬手揉了揉眼角,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滑过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他牵着她走到看台边上。当年她站的位置,在台阶的最高层角落里,旁边有根柱子可以遮挡。他站在那个位置,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背靠着柱子,面朝跑道。

      “你就站在这儿,”他低着头看她,声音很轻,“手里拿着一本书,白色的校服,头发有时候扎有时候散。你在看跑道,不知道三楼有人在看你。”

      苏晚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跑道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觉得他离她好远好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能看见,够不着。

      “陆时珩,”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怕。”他回答得干脆。

      苏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字会跟陆时珩联系在一起。他那么耀眼,那么坦荡,怎么可能怕。

      “怕你拒绝,”他说,“怕说了之后连偷偷看你的资格都没有了。怕分心,怕考不好,怕家里的事压不住。怕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一直没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后来发现,”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怕的是错过你。”

      苏晚闭上眼。梧桐叶落下的声音,风穿过跑道的声音,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近的只有他温热的呼吸,和两个人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桂花花瓣。

      只是轻轻贴着,温热的,带着一点秋日阳光的温度。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她有点站不稳。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透过来。

      这个吻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两三秒。可他退开的时候,苏晚睁开眼,看见他的耳朵是红的。那个在商界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陆时珩,亲了她一下,红了耳朵。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陆时珩,”她退回来,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弯起眼睛,“你耳朵红了。”

      他怔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出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别说了。”

      “真的很红。”

      “苏晚。”

      “嗯?”

      “闭嘴。”

      她在他怀里笑出声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抱得更实了。看台上只有他们两个,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飘过,远处操场的草坪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一切都慢下来了,像是时光终于肯为他们停一停。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陆时珩带她去吃了学校附近一家老字号馄饨店,店面还在,老板换成了原来老板的儿子,但馄饨还是那个味道。苏晚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声,陆时珩抬眼看她。

      “我想起来,”她说,“高中时候有一次我也来这儿吃馄饨,坐在靠门的位置。你从门口走过去,没看见我。我那碗馄饨吃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等你走回来。”

      “后来呢?”

      “后来你走回来了,但和一个女生一起。我就把馄饨倒了,回家了。”

      陆时珩放下勺子,看着她。“那个女生是我表妹,”他说,“那天她来找我借复习资料。”

      苏晚舀馄饨的手停住了。

      “你倒了?”他问。

      “倒了。”

      他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到她碗里。“补偿你,”他说,“倒了多少,赔多少。”

      苏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忽然觉得十二年前那碗倒掉的馄饨,好像也没那么可惜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有点犯困。陆时珩调了调暖风,又把那件深蓝外套搭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十二年前欠的,以后慢慢还。”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那就慢慢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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