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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落时 聚会散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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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茶庄门口那棵老桂花树被晚风吹得簌簌响,细碎的黄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月光。
苏晚站在门口等车,外套搭在臂弯里,凉凉的秋风吹过来,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薄毛衣忽然从后面搭上她的肩头。她回头,陆时珩站在她身后,只剩一件白衬衫,领口被风翻起一角。
“穿着。”他说,语气不容推拒。
“你不冷?”
“我送你。”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朝停车场方向抬了抬下巴。苏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叫的车还有十分钟才到,她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车里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陆时珩调了调出风口的角度,让暖风朝向她,然后发动了车子。城市快速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侧脸。
苏晚靠在座椅上,身上还披着他的毛衣。雪松的气息裹着她,暖和得让她有点犯困。她今天喝了点茶庄老板自酿的桂花酒,不多,就一小杯,但此刻酒意混着暖风一起涌上来,眼皮沉甸甸的。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他说。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车窗方向歪过去。意识模糊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头,让她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可被他碰过的地方,隔着毛衣和衬衫的布料,还在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小区楼下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件毛衣,还多了一件西装外套。陆时珩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脸。他大概是在处理什么工作,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到了?”苏晚声音有些哑。
“嗯。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苏晚坐直身子,把西装外套还给他。触到衣料的时候发现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雪松香混在一起,干净清冽。她把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随手搭在副驾驶靠背上,没急着穿。
“陆时珩,”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路上再说。你想说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车里的光暗下去,只剩小区路灯从窗外投进来的一点暖黄。他看着前挡风玻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苏晚不催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天在校门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苏晚想了想,“可能半小时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她顿了顿,垂下眼,“回家哭了一晚上。”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陆时珩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沉,像是压着什么,“我毕业之后去你家楼下找过你。”
苏晚猛地抬起头。
“那是八月,录取通知书刚下来。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午,看见你妈出来买菜,没敢上前。后来天黑了,你房间的灯亮了,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走了。”
苏晚嘴唇微张,看着他,说不出话。她记得那个八月,高考完的暑假,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发呆、写日记。有一天傍晚她确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天下着小雨,楼下路灯亮着,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人。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的那一刻,有人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窗户,站了一整个下午。
“你怎么不叫我?”她声音有些哽。
“叫你下来干什么呢?”他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连大学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家里欠着一屁股债,前途一片模糊。我凭什么叫你下来。”
苏晚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可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十二年前的少年,骄傲又狼狈,咬着牙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陆时珩,”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在乎那些?”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乎,”他说,“现在也在乎。我想给你最好的,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当年是,现在也是。”
苏晚忽然有些气。她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憋了十二年的话终于冲破了闸口。
“你觉得我在乎的只是那些吗?”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高中三年,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周二和周四下午,因为那两天可以在图书馆看见你。你知不知道你打球赛的时候,我站在看台角落里,手里那本书拿反了都没发现。你知不知道我毕业那天在操场边上站了多久,就为了远远看你一眼?”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轻下来,带着微微的颤。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家里怎么样。我在乎的是你。是陆时珩这个人。是你站在那儿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的那种喜欢。”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暖风机细微的嗡嗡声。陆时珩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像是要把她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绿化带。
“我知道。”他忽然说。
苏晚转回头。
“你毕业那天,”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在操场边站了四十七分钟。穿的是那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毕业纪念册。后来太阳太大了,你往树荫底下挪了两次。”
苏晚愣住了。
“我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他说,“看了一整个下午。周明远喊我三次去打球我都没动。”
他伸手过来,覆上她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那道旧疤,脉搏在她掌心突突地跳。
“那天我想,”他继续说,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如果我下去,可能就再也走不掉了。可我当时必须走。我得先把自己变成能配得上你的人,再回来找你。”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头,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滚烫的。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粝,蹭过她脸颊时带起微微的痒。
“别哭。”他说,“我还没说完。”
她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他离她很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瞳里映着的路灯。他微微俯下身来,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温热而轻。
“苏晚,”他声音哑了,“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她摇头,说不出话。他抬手按住她后脑,将她轻轻带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见他身上雪松混着桂花香的气息。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所有欠下的拥抱都补回来。
“以后不用等了,”他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我在这儿。”
苏晚闭上眼,眼泪洇湿了他衬衫领口。她的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他就那么抱着她,在小区楼下的车里,桂花香被秋风送进来,混着暖风机的热气,温柔得像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拥抱。
过了很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手背那道疤,以前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轻描淡写:“在国外打工的时候被机器划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他说,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比不上你哭一夜。”
苏晚又红了眼眶。她抬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车里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他说,“比如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不知道要不要亲你。”
苏晚愣了一下,脸腾地烧起来。
“后来想了想,还是等你醒着比较好。”他说得坦坦荡荡,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
“陆时珩,”她咬着唇,“你闭嘴。”
他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重新坐回驾驶座。苏晚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穿上了。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急着走。桂花香一阵一阵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
“明天有安排吗?”他问。
“没有。”
“那我来找你。上午十点,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把车打着火,暖风重新灌进来,“上去吧,早点睡。”
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脚踏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眼神温和沉静,和刚才拥抱她时那种滚烫截然不同。可她觉得,这两种都是他。少年时隐忍骄傲的陆时珩,和如今沉稳坦荡的陆时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上车门,走进单元楼。走出几步回头,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在秋夜里投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到家之后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那辆车还在。过了大约两分钟,车灯闪了闪,缓缓驶离。苏晚握着手机,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明天见。”
她存着“陆时珩”三个字的那一行联系人,终于被她改成了一个字:陆。
想了想,又改成了两个字:时珩。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窗外的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缝隙里飘进来,细细密密地裹着她。十二年了,她想。他终于从那个遥不可及的远方,走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床头柜上那张高中课表还放着,被她用一个透明相框裱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角,闭上眼。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