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作家夏至未至

4、近在咫尺 项目对接成

　　项目对接成了苏晚每周的固定日程。

　　每周三下午，她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去陆氏大厦，在陆时珩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和陆氏的风控团队开碰头会。陆时珩偶尔列席，多数时候只是坐在主位听，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苏晚身上，不声不响。

　　苏晚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他的助理看见她会点头微笑，习惯了大堂前台不用她出示访客卡就放行，习惯了散会后他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走廊里，问她一句“今天忙不忙”。

　　忙当然忙。恒远风控部人手紧张，苏晚手里同时跟了三个项目，常常加班到深夜。可每周三下午，她会莫名其妙地空出整个下午的时间，不安排任何其他会议。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可每次走进陆氏大厦时微微加快的心跳，骗不了人。

　　第四次对接会那天，陆时珩破天荒地在会上说了句无关公事的话。

　　散会后人都走了，苏晚低头收拾桌上的材料，听见他问：“国庆有安排吗？”

　　她抬头，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影。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没有。”苏晚说。

　　“高中同学聚会，”他说，“周明远组织的。他问我要不要叫你。”

　　周明远是高中班长，当年跟陆时珩关系最好。苏晚记得他，也记得那帮同学。可她更记得的是，高中三年，她几乎没跟陆时珩在公开场合说过话。他们的交集像两条暗流，只在地下交汇，地面上泾渭分明。

　　“你去吗？”她问。

　　“去。”

　　“那我也去。”

　　陆时珩微微扬了下眉。苏晚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面上有些挂不住，补了一句：“好久没见他们了。”

　　他点点头，没有戳穿她。可苏晚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那么一点点。

　　聚会定在国庆假期第二天，城郊一处茶庄。苏晚在衣柜前站了四十分钟，试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开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十七岁那年，每次同学聚会她都特意打扮，然后坐在角落里一整晚，只为了看陆时珩一眼。现在她不用坐在角落了，可她发现自己的手心还是出了汗。

　　茶庄是个四合院改造的，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桂花树，香气被秋风裹着送过来。苏晚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周明远在门口迎她，胖了一圈的脸上堆满笑：“苏晚！稀客啊，大学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你了吧？”

　　苏晚笑着跟他寒暄。院子里摆了几张藤椅，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有人喊她名字，她转过头去，看见几个高中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笑着朝她招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面孔，落在了廊下的陆时珩身上。

　　他坐在那里，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毛衣，比平时放松许多。旁边坐着两个男同学，正在说什么，他偏着头听，唇角带一点笑。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院子，精准地找到了她。

　　苏晚的心跳猛然加速。那种感觉和少年时代一模一样，在人群中，他总是能一眼找到她，虽然他从不知道。如今这个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是旧底片冲洗后、发现了从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他朝她举了举茶杯，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苏晚垂眼，往女生那一桌走去。耳根有点热。

　　午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生意，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老照片。苏晚坐在廊下翻一本高中毕业纪念册，手指一张张划过那些青涩的脸。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高二校运会的照片，陆时珩跑三千米，在弯道处回头的抓拍。他穿着运动背心，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正侧过头来看向跑道内侧的某个方向。照片背景里，看台边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苏晚认得那个身影，是她自己。她站在看台角落，抱着一本书，目光正对着跑道。

　　这张照片她看过无数遍，每次都在看陆时珩。可这一次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方向，正好落在她站的位置。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晚吓了一跳，啪地合上纪念册。陆时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差点把茶洒了。

　　“小心。”他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杯壁，手指隔着杯身握住了她的手背，只一瞬就松开了。

　　苏晚的脸烧起来。她低头喝茶，烫得舌尖一麻，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陆时珩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廊下风铃被秋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远处周明远在喊“三缺一”，有人应声跑过去，闹哄哄的。可苏晚觉得，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墙把他们两个人圈起来了。

　　“刚才在看什么？”他又问。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纪念册翻回那一页，递给他看。“这张照片，”她声音不大，“你回头在看什么？”

　　陆时珩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下颌上极淡的一层青色胡茬。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

　　“看台上站着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穿白色校服，头发扎起来，抱着一本书。所有人都在喊加油，只有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我跑了七圈，每次路过看台都在找她。”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坦荡，“第七圈的时候她还在，我就想，跑完这圈一定要过去问她名字。”

　　他顿了顿。

　　“然后周明远冲上来把我扑倒了，说破了校纪录，一群人把我抬走了。”

　　苏晚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眶却有点酸。她想起那天，她看完三千米就走了，因为实在太紧张，怕被他发现自己在看他。她根本不知道他跑完来找过她，更不知道他找遍了整个操场都没找到她，最后被周明远他们架去吃饭了。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纪念册，“后来每次想去找你，都有事情。我爸的公司开始出问题，我忙得焦头烂额，再后来就毕业了。”

　　他说得很平淡，可苏晚听得心口发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十二年，差一点就是一辈子。如果那天她没有走，如果她多等一分钟，如果他在人群中喊一声她的名字——可世上没有如果。

　　“陆时珩，”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天我没走。”

　　他看着她。

　　“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她说，“等周明远他们闹完了，想看看你。但你一直没出来，我就走了。”

　　陆时珩怔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压了十二年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远处传来周明远扯着嗓子的喊声：“陆时珩！苏晚！过来拍合照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苏晚慌忙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翻了。陆时珩伸手稳住她的杯托，指尖覆上她的，这一次没有松开。

　　“等一下，”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拍完照，我送你回去。路上再说。”

　　苏晚点点头。他松开了手，指腹从她手背滑过，带起一串细微的颤栗。他先一步往院子里走去，背影在桂花树斑驳的光影里，和十七岁那个少年的背影重叠了。

　　苏晚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跟上去。

　　合照的时候，周明远把他们两个安排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人。苏晚对着镜头微笑，余光看见陆时珩站在斜后方，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她侧脸上。

　　快门声响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张校运会照片——他回头，她张望，中间隔着大半个操场。十二年后，他们终于站在同一个画框里，中间只隔着一个人。

　　也足够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