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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光里的碎片 餐厅在陆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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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陆氏大厦隔壁的裙楼里,日料,清静雅致。陆时珩要了靠窗的包间,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苏晚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读进去。
“照旧?”他忽然问。
苏晚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眼里。照旧,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差点拿不稳手里的菜单。高中时代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一起吃饭,都是在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馆,她每次都点番茄鸡蛋面,他点红烧牛肉面,然后他会把碗里的牛肉夹两片给她,说“我不爱吃肉”。后来她才知道,他明明最爱吃肉。
“你记错了,”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不挑食。”
陆时珩没说话,直接拿过她的菜单,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这个,两份。”服务生应声而去,苏晚想拦都没来得及。她看了一眼他点的东西,是鲑鱼茶泡饭。她确实喜欢,可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口味了。
“人都会变的。”她说。
“有些东西变不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苏晚忽然有些恼,恼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陆时珩,”她叫他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目光坦荡得几乎让她无处遁形。“想请你吃顿饭,”他说,“顺便问你几个工作上的问题。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苏晚被噎住了。她抿紧嘴唇,把视线转向窗外。三十层的高度望出去,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积木模型,车流是缓慢流动的彩色光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和而沉静,像在耐心地等什么。
菜上来了。鲑鱼茶泡饭装在精致的漆器碗里,热气袅袅。苏晚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好,但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也是,十二年了,连她自己都不是从前的苏晚了。
“高中的时候,”陆时珩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总坐在图书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雷打不动。”
苏晚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对面那个位置,通常空着。”他继续吃自己的饭,动作优雅从容,“有一次我坐过去了,你整整四十分钟没抬头。我故意把笔掉在地上,你才看了我一眼。”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那一次她记得清清楚楚。陆时珩坐在她对面,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手心全是汗,一道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对。后来他的笔掉了,她终于找到理由低下头,在桌下帮他把笔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发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近,近得她耳朵烧了一整个下午。
“然后你收拾书包走了,”陆时珩说,“走得特别快。我本来想问你一道题。”
“你还需要问我题?”苏晚脱口而出。他是年级前十,她是中游,他怎么可能问她题。
陆时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道题我不会,”他说,“但我其实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说话。结果你跑了。”
苏晚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他只是认真地吃着饭,好像刚才那番话再平常不过。她攥紧了手里的勺子,心脏狂跳,有一种荒谬的、不敢置信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你……”她声音有些哑,“你那时候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说不出口。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给你写了一抽屉没送出去的信?知道每次你打球我都在看台角落里坐着,假装在背书?
陆时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陈年的井,里面沉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我什么都知道。”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嗡鸣。苏晚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手心在冒汗,十二年前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回来了。她原以为那些隐秘的心事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藏得好好的,谁都没发现。可现在陆时珩坐在她对面,用一句话掀翻了所有她精心砌了十二年的墙。
“那你为什么……”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为什么那时候不说?为什么假装不知道?为什么毕业之后音讯全无?
陆时珩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架飞机掠过天际,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他看着那道尾迹慢慢散开,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高二那年,我爸的公司出了事。家里一团乱,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撑过去。后来高考,我报了外地的学校,走得很急。”
他说得很简略,但苏晚听出了那后面的惊涛骇浪。她记得高三下学期,陆时珩忽然瘦了很多,脸上那种肆意的少年气收敛了大半,变得沉默内敛。她那时候只以为是学业压力,原来是这样。
“后来我在国外待了四年,回来之后进了家族公司,从底层做起。”他端起茶杯,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苏晚从前没见过,“这十二年,过得很快。”
“是啊,”苏晚低声说,“很快。”
快到她以为那些年少的心事早就风化了,碎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可他一出现,那些灰烬里又复燃起火苗,烧得她胸口发烫。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陆时珩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你,不该耽误你。”
苏晚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那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十二年前的苏晚或许会这样说,可现在的她已经明白,十七岁的陆时珩做出那样的选择,自有他的重量和道理。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陆时珩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后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东西。“是过去了,”他说,“但我想重新认识你。从这顿饭开始。”
他没有用任何轻浮的词汇,没有急于表白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我想重新认识你。可就是这句话,让苏晚的眼眶忽然一热。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茶泡饭,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走出餐厅的时候,午后阳光正好。陆时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苏晚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课表,高二下学期,她的课表。有几个格子被她用荧光笔涂了颜色,那些都是图书馆的固定自习时段。
“你……”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那时候顺手存的,”他别开目光,看向街对面的梧桐树,语气淡淡的,“后来删过几次,没舍得。”
苏晚捏着那张纸,薄薄一张A4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十二年,这张课表在他手里存了十二年。她忽然想起某本小说里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她现在觉得,重逢哪有什么久别,那些藏起来的心意,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陆时珩,”她叫他名字,声音有点颤,“你这个人……”
他转回来看她,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和少年时代那个回头朝她笑的少年如出一辙。“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把那张课表仔细叠好,放进自己包里,“下午我把资料整理好发你。”
“好。”他应了一声,目送她转身往恒远的方向走。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珩,”她站在阳光里,米色针织衫被风吹起一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下次不用找借口了。”
他愣了一下。
“吃饭就吃饭,不用非说聊工作。”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耳尖红得透光。
陆时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弯起了嘴角。十二年了,她还是这样,说一句稍微直白点的话就要跑。可这一次,她不躲了。
他转身往大厦走,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秘书在大堂等着他,递上下午的会议材料。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恒远那个项目对接人,以后安排苏晚来对接就行。”
秘书愣了一下:“可之前定的是他们风控总监……”
“换苏晚。”他按下电梯,语气不容置疑。
电梯门合上,他看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刚才苏晚站在阳光里回头看他的样子。十七岁的时候,他坐在图书馆里看她,她坐在球场看台上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几十排书架、半个操场,还有一整个不敢开口的青春。
如今那些隔阂都碎了,散在风里。
电梯上行,陆时珩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很想给十七岁的自己写封信。告诉他,别急,再等一等。那个在图书馆里不敢抬头看你的女孩,十二年后会站在阳光底下,笑着对你说:下次不用找借口了。
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