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作家夏至未至

2、老同学 苏晚没想到

　　苏晚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陆时珩。

　　周一早晨的例会，恒远风控部总监宣布了一个消息：陆氏集团正式入股恒远，成为战略投资方，项目对接会定在周三下午。总监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小苏，你负责前期尽调资料的整理，这次对接你跟我一起去。”

　　苏晚手里的笔险些滑出去。她面上应了声“好”，低下头继续记会议纪要，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许多。坐在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八卦：“听说陆氏那位陆总亲自来，年轻有为，还单身，咱们楼里多少小姑娘盼着呢。”苏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笔杆。

　　周三来得很快。

　　苏晚特意换了一套更正式的深灰色西装裙，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颈线。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可笑。从前在陆时珩面前，她从不费心打扮，因为那时候她觉得，无论自己什么样，他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她却在意的要命，仿佛这身衣服是什么铠甲似的。

　　会议室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苏晚跟着总监提前十分钟到场，调试投影、摆放资料、确认茶水，一切妥帖。然后门被推开，陆时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炭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显得没有那么刻板。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法务，气场强大却不张扬。进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转向苏晚的总监，伸手，握手，寒暄，语气专业而疏离，仿佛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商业伙伴。

　　苏晚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对接会进行得很顺利。陆时珩全程没有多看苏晚一眼，提的问题精准犀利，对细节的把控让风控部几个老员工都暗暗冒汗。苏晚负责记录，偶尔被总监点名补充几句数据，她便抬起头，用最平稳的语调回答。她能感觉到陆时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察觉的、极其微小的温度。

　　会议结束后，总监提议一起吃晚饭。陆时珩的助理委婉地表示陆总晚上还有安排，苏晚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刚要松下来，却听见陆时珩开口：“吃饭就不必了。不过尽调资料还需要再细化，苏小姐如果有时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对接一下具体细节。”

　　他说“苏小姐”。

　　苏晚听见自己说“好的，陆总”。

　　总监喜出望外，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苏晚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陆时珩被一行人簇拥着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过逐渐缩小的缝隙，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那个眼神让苏晚失眠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苏晚抱着一摞补充资料站在陆氏大厦一楼。大堂挑高极高，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前台核实了她的预约，礼貌地递给她一张访客卡。电梯一路上行到顶层，门打开，正对面就是陆时珩的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半开，她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签文件，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秘书引她进去。陆时珩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今天的苏晚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比昨天柔和了许多。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资料放这儿。”他指了指桌角，语气公事公办。

　　苏晚将文件放下，站在那儿等他指示。他却没急着看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和公事毫无关联的话：“昨晚没睡好？”

　　苏晚一怔。她昨晚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眼下遮瑕膏都比平时多用了一层。可她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点认床。”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陆时珩没拆穿她，只是垂下眼，翻开了她带来的资料。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偶尔用笔标注几处，苏晚站在一旁，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双手，从前在球场上握过篮球，在黑板上写过解题步骤，如今却用来签批动辄千万的文件。

　　“坐。”他忽然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语气淡淡：“你站着我脖子酸。”

　　她抿了抿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各据一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有那么一瞬间，苏晚恍惚觉得，他们像是回到了高中图书馆，他坐在她对面做卷子，她假装翻书，其实余光全是他。

　　“苏晚。”

　　她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合上了资料，正看着她。

　　“这里的几点疑问，我标出来了。”他把文件推过来，指尖点在几处标注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下午之前能给我回复吗？”

　　“可以。”她接过文件，指尖碰到纸张，没有碰到他。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调到恒远的？”

　　“上个月。”

　　“之前呢？”

　　“在城商行总部，做了五年风控。”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可他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苏晚太了解他了，那是他在想事情时才有的小动作。只是她不知道，他在想的是：五年，加上七年，他们之间隔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干净。可他翻开她带来的资料时，第一页就是她的签名，苏晚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把名字写在作业本右上角、字迹娟秀的女生一模一样。

　　他没能忘干净。

　　“陆总，”苏晚站起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整理。”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她喊他“陆总”，礼貌而疏远，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他本该点头让她走，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中午有安排吗？”

　　苏晚愣了一下。

　　“楼下新开了家餐厅，”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动作随意自然，“资料上的问题我们边吃边聊，下午你直接回复我。”

　　他说得公事公办，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等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的身影逆着光，和少年时代那个总走在她前面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她握了握手里的文件，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时珩按下楼层，电梯缓缓下行。苏晚站在他身侧，盯着跳动的数字，听见他说：“你以前叫我陆时珩。”

　　她心跳如鼓，没有抬头。“以前是以前。”

　　“现在也可以。”

　　她终于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电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她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出卖了他表面的平静。

　　电梯门打开，他先一步迈出去，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而她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来不敢并肩。

　　可这一次，她迈开步子，走快了两步。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厦旋转门的那一刻，阳光落了满身。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盖过了身后车水马龙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