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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月楼抬首,凝望匾上“秋府”二字。忽然手腕的铁链猛地往前一扯,月楼脚下一个踉跄,又被拉着往后门走去。

      “谁让你停下了!还把自己当个少爷呢?呸!这大门可不是带罪之人走得的!宁老贼害人无数,活该遭天理报应!”一名侍卫啐道。

      月楼不语,示众般被铁链拉扯着经过无比熟悉的亭台水榭,一木一石。沿途遇见他的下人莫不驻足观望,钉子般的目光刺在月楼身上,他却仿佛恍然不觉。

      “有劳众位了,送到此处便可。”忽然传来一道清雅温宛的声音,如风过竹林,闻之忘俗。

      循声看去,原来是秋鸿独自坐在池边回廊下,手捧一杯清茶,轻烟袅袅,用古朴雅致的紫砂陶杯盛着,“那些链子,也请去掉罢。我素来不喜吵闹,听不惯那些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一人抱拳道,“还望大人见谅,宁月楼虽入秋府为奴,仍是带罪之身,若是逃了,便是卑职失职,无法向皇上交代。”

      秋鸿自怀里取出一颗小丸放入杯中,微微笑道,“此毒无药可解,一旦喝下,有生之年皆须用药压制,否则必腹痛如绞,生生痛死。”

      侍卫听了愕然半日,方讷讷道,“这……这恐怕卑职不能做主……”

      秋鸿闻言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我自会向皇上禀明,定不敢连累诸位。”

      侍卫惊得连忙跪下,急道,“大人请起!大人言重了!”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既然如此,卑职取下铁镣便是。”言罢果真去了月楼手足铁链,白玉似的肌肤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待一众侍卫离开,秋鸿方道,“月楼走近些。”

      月楼依言走到秋鸿面前,伸手接过茶来。秋鸿笑道,“刚才不过哄骗他们的话,月楼不必当真喝下。”

      月楼听了冷哼一声,仰头喝干。中有数滴泼洒出来,实在是手腕疼的厉害,手指也虚浮无力,几乎拿不住杯子。

      秋鸿饶有兴致地看他喝了,惋惜道,“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我特意化了初雪烹的,你喝得拼酒一般,哪里品得出味道。”

      月楼把手一松,精巧的陶杯落到地上碎作数片,“白费了秋大人一番心意,真对不住了。”

      秋鸿不看陶杯一眼,只把月楼拉到身边,拿手梳理他凌乱长发,竟拈下一根干草屑来。秋鸿见了,怜惜道,“月楼受苦了。”

      月楼身子一颤,面色铁青挥开他的手。秋鸿轻轻一叹,道,“你曾说我待你好,我实在没有做到。”

      月楼如今最不能想的就是此前他待秋鸿种种,当下不由双手握拳,颤声道,“你尽管拿我取笑!事到如今,你以为略施一番虚情假意,我又会上当么?”

      秋鸿正色道,“我从来没有取笑的意思。你大可不必自责,觉得都是你的过错。玉璧为你所得,我也早有办法应对,即便你当日告诉丞相,今日也不会有半点不同。”

      月楼把这话在心中转了一遍,咬牙颔首道,“秋大人好厉害。”

      秋鸿淡然道,“尚不及丞相。”

      月楼笑了一笑,颜色苍白如雪,“你已让他送了性命,还不够么!”

      秋鸿摇摇头,道,“若不是合我与景王二人之力,怎能赢得过他。这些事你不明白,我也无意多作解释。月楼恨我也罢,总之若安心留在这里,我定会将你照顾好。什么奴才身份,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此事慢慢淡了,定还月楼自由之身,且只忍过这一时罢。”

      月楼冷笑道,“你不用如此,你们朝廷里的事我确是半点不懂,也没什么好拿去利用的。”

      秋鸿笑道,“我何必利用月楼。”

      这十余日来,宁府天地变色,全拜秋鸿所赐。他此刻却言笑从容,再平常不过。月楼狠狠瞪他,心中悲愤交加,偏偏无从发泄,忍不住朝他大叫道,“我更不用你装模作样来可怜!你让我家破人亡,现在又想来补偿我么?我不希罕!我活着一天,决不放过你这阴险小人!”

      秋鸿目光中隐隐掠过一丝冷意,笑颜却依旧温柔和煦,“我用不着补偿你什么。让人家破人亡之事,丞相不知做过多少,若要偿还起来,恐怕百死难赎。”

      这话真如一团冰渣猛地揉进月楼心窝。想起钢刀挥下之时,那骨肉离析、头颅落地的声响,人群中轰然响起的喝彩,在在如九幽下恶鬼狞笑,叫人毛骨悚然。月楼望着秋鸿熟悉浅笑,只觉得寒意透骨,颤着灰白的唇,挣不出一个字来。

      秋鸿看他激动已极,想他痛失至亲,心中一软,不觉收了笑容,转眼望着荷塘上纷扬的洁白雪絮,不断落在水面,又消失不见,淡淡道,“你若要为父报仇,至少先把身子养好罢,我等着就是。”

      他语气中似带了一缕孤清之意,只是月楼心中正百感交集,哪里听得出来,只得怔怔望着秋鸿侧脸,半日方道,“你为什么害死我爹,为什么恨我们至此……”

      秋鸿幽深的双眸凝视月楼,冷漠如霜,微微笑道,“去害别人定要有什么仇怨么?人为财死,俗话往往最是透彻。”

      月楼听了,像是有些茫然,口中喃喃道,“这里已是你的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爹活着。”

      秋鸿见他神色哀绝,心中似乎隐隐一紧,手已伸出把他轻轻搂过,让他把脸埋在怀里。

      秋鸿怀抱清冷,有一丝极浅淡的白荷清香,月楼眼前蓦地掠过一望无际的碧荷,宁府悠长的夏日时光。他把冰块塞进爹被子里,爹抄着藤条满院追着他要打,那藤条高高举起,总也落不下来。爹生气时圆睁的眼,高兴时堆满皱纹的笑。如今让人万分眷恋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月楼似从河中捞起的小猫,瑟瑟轻颤,不知寒冷抑或惊惶。揽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些,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轻轻的低声哼唱,像从遥远的彼岸传来,“……采莲船……青山背……嫩柳儿低垂……暖风熏得游人醉……”

      那是异国的调子,异国的话语。月楼听不懂他唱些什么,也不懂他为何要唱,更不懂此刻温柔抱着他的为何是杀父仇人,只是想着想着便有些倦了,不由轻轻阖上眼帘。泪水却不知何时,悄悄湿了秋鸿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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