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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夜正深沉,无风,却似有透骨之寒。

      秋府内,一扇朱窗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隙,阴森树影静静映在幽暗墙壁上,一动不动,如同床边赫然多出的一抹黑影。

      黑影缓缓扫视,只见玄漆床前设铜脚暖炉,焚着安神香,床上罗帐低垂,一个少年拥着被子,睡相极不安稳,眉头深锁,手足皆露在外面,包着层层药纱。视线停在少年苍白面容上,流露出毒液般怨恨。忽而寒光一闪,黑衣人已抽出匕首狠狠刺下。

      “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黑暗中忽有一道清宛语声,其细如丝,似就在听者耳中发出。

      锋利的刀尖堪堪停在少年咽喉之上,黑衣人狠剜了截住刀势的秋鸿一眼,迅速点了少年睡穴,冷哼一声道,“你倒是防备周全。”

      秋鸿松手,淡淡一笑,“原是防着他罢了,不想你会亲自来一趟。”

      黑衣人收回匕首,冷冷道,“死人便无需防了。”

      秋鸿道,“死人也拿不出东西。”

      黑衣人闻言,环视卧房一周,讥讽道,“我还以为早拿尽了。”

      秋鸿笑道,“谁希罕那些,我要之物,不过归还原主。”

      黑衣人似乎起了兴致,“原主,依你说,此处何物你原是主?”

      秋鸿不语,黑衣人又沉吟道,“不妨我来猜猜……自然不是钱财,也不是这宅子,更不会是瑞阳……”黑衣人恍然大悟,击掌道,“难道是你娘不成?”

      秋鸿出手轻急似电,看清之时已扣住黑衣人咽喉。冷冷看着对方面上渐成深赭颜色,微笑道,“私事罢了,不劳皇兄过虑。”

      黑衣人呼吸不得,哪里还说得出话,却仍痛快地盯着秋鸿双眸不放。对峙半晌,秋鸿终于松了钳制。黑衣人压抑着咳了一阵,笑道,“真是难得,我还道你是从不动怒的呢。”

      秋鸿淡淡道,“过奖。”

      黑衣人皱眉道,“只是,至今千般谋划,莫被你全当私事才好。”

      秋鸿道,“我自有分寸。你若暂时不想杀他,便请回罢,劳累伤身。”

      黑衣人冷笑道,“你少来打发我。我虽不知你要拿何物,就挖了他眼睛,剁了他手足,不信他不乖乖交出来。你这样皇帝似的供着他,不知是何意?”

      秋鸿浅浅笑道,“我以为祖训是一个仁字,难道记错了?”

      黑衣人目光一沉,“你还记得祖训便好,只怕连国仇家恨都忘了。”

      秋鸿缄默片刻,看他一直捂着心口,眉尖微攒,不由放柔了语气道,“自然不忘,你身子不好,少忧心罢,还是休息一晚再回去。”

      黑衣人也不领情,漠然道,“你自然巴不得我回去,不必句句挂在嘴上。你如今是官运亨通,名利兼收,莫不是乐不思蜀了?”说着以指抬起昏睡少年削尖的下颚,冷笑道,“你还为他得罪了景王?仔细看看,这小东西长得也不错,的确适合怜香惜玉。只是,你该没忘了他姓什么罢。”

      ……我真傻,其实何尝有人认得我……不过是宁丞相的儿子罢了……你救我,大概也只因为我是宁少爷……

      落寞话语忽然拂过记忆,如轻风拂过夜色衰草。秋鸿不由蹙眉,刻意忽略脑海中盘旋的声音,淡淡道,“我不过照计行事,杀不杀他于事无妨。如今景王当是头疼得紧,还顾不得他。”

      黑衣人冷冷道,“道理容易找,想说服谁你心中明白。我只提醒一句,勿重蹈那女人覆辙才好。你不杀伯仁,只怕伯仁还想杀你呢!”话音未落,一抹黑影已融入屋外浓浓夜色之中,一丝痕迹也无,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秋鸿望着少年,静静立了一会,却走上前将暖炉中熟炭埋了一埋,拈了片安神香放上,替他拉上被子,仔细掖好,方拍开他睡穴去了。

      那黑衣人出了秋府,专拣隐秘巷道提气奔了一段,竟一闪身入了景王府中。

      书房内明烛高烧,一滴蜡油滚落下来,覆在旧的上面,凝成新蜡。黑衣人俯首单膝跪于地上,声音如严冬中一口古井,冰冷,无一丝波澜,“王爷交代的事已办妥。”

      景王闻言略点了点头,沉声道,“起来罢,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说着缓缓靠上花梨木椅背,冷哼一声,“确是本王大意了。没想到秋鸿面上两袖清风,暗中尽揽了宁月海那只老狐狸的旧权,仍把三皇子在手心里攥着呢。”

      黑衣人道,“皇上迟迟不立太子,定是无心于三皇子,王爷可放心。”

      景王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看了黑衣人一眼,道,“这些事先放着罢。只是你当年寻到这里,无非想本王助你逃开净门追杀,这净门如今可握在秋鸿手上……”

      净门原是瑞阳秘密下设部门,专司暗杀行刺之事,诡谲隐蔽,即便在朝中也罕为人知。它于民间收养弃婴,而后挑出资质优秀者,自幼时起便精心培养,任务完成即服毒自尽,不留一丝痕迹。

      黑衣人立刻低下头,果决说道,“王爷多心了,属下曾发誓效忠王爷,定当追随到底,决无二心!”

      景王上前扶起黑衣人,笑道,“好,你已是本王左臂右膀,本王日后定当厚待!”仔细端详,只见他薄唇轻抿,面容如剑锋似的冷俊,拍拍他肩膀道,“云靖刚来之时,不过十二,小小年纪已是悲喜不露,言笑不苟,如今又是十二年过去,怎么还是这模样?你早已离了净门,不必如此自苛,偶尔消遣放松也是好的。”

      云靖低头道,“谢王爷关心。王爷大事未成,属下不敢稍有松懈。”

      景王微微颔首,赞许道,“若他们都能有你一半,本王便可省心了。你今天也当累了,就先退下休息罢。”

      云靖行礼道,“是,属下告退。”

      言罢悄悄退出,几个起纵落在景王府外,望着夜间寂静无人的巷子,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映着月光,像用银色的水洗过一般湿润明亮。他是注定永远穿行于夜色的一缕月光,从小便只懂得阴谋与杀戮,什么消遣放松,全不需要。

      云靖拉高袖子,看着手臂上一道狰狞刀伤,眸中渐渐冰消雪融,一点点的欢喜,如千年冻土之下那柔嫩纤弱的绿芽冒出了一点点的尖儿。他痴痴出神了一会,方拉上袖子,如拉上漠然的面具,又是几起几纵,向夜色更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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