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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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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云收,月明,梦醒。清冷月色穿过大牢石墙高而窄的窗缝,流过冷硬的石板地,杂乱的干草铺,照见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他套着松落落的囚衣,头发凌乱纠缠,脸深深埋在破旧难闻的毯子里,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微不可觉地轻颤着。没有哭,只是有些冷。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也不过如大梦一场。一切来得那么快那么急,秋鸿竟是景王门下之人,他要对付的不是皇帝,而是爹。
少年心如刀绞,更把毯子搂得死紧。爹年岁已高,又有腰疾,怎受得住寒风天气睡在地上?……不知他们可有打他,可会……可会动刑?正心乱如麻,忽听几个狱卒的声音叫道,“参见王爷!”而后像是得了赏,又唯唯诺诺地退个干净,末了轻轻把门带上。
少年坐直起身来,强自压住心里万千起伏,冷冷扬首注视着走到面前的景王。
景王背手而立,英挺身姿被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威严肃穆。他扫一眼少年四周景况,皱眉道,“怎么连床被子也没有,回头定要重重责罚管事的不可。”
少年冷笑道,“犯了谋逆重罪,姓宁的皆已逃不了一死,你又何必再来这里讥讽。”
景王正色道,“月楼自然是恨我至极。这些官场争斗,原也与你无干,只可惜,终究要把你牵连进来。”
月楼悄悄握紧了拳头,颤声道,“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辨不出好歹。爹确是待我太好,却不知自己要断送在我手上,原是我自以为是,自以为……”他突然咬住苍白的唇,硬是止了声音。
景王不语,待月楼渐平复了些,方叹道,“丞相一向把你护在手心里,你哪里识得种种人心,也怪不得你……”说着语气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怜惜,面容也稍柔和起来,又道,“你若心里难受,何必一定要忍着。”
月楼也不理他,目光定定瞪着墙壁。粗糙石墙上挂着的火把,偶尔“噼啪”鸣响,暖黄色的火光晕染开来,在寒冷的黑暗里,显得那样温柔可亲。景王看着月楼眸中火光明灭,忽然忆起那一日的景况。
他当着众人送他一匹黑马驹,没提起它摔死过一个马师、至今无人能驯的暴烈性子,笑吟吟看他轻蔑地扫了黑马一眼,翻身骑上马背,只想羞辱这傲慢的小子一番。
少年头一回摔下地时人群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嘲讽的讥诮的,一个比一个尖酸刻薄。他挣了半天才爬起身来,面上污泥混着血迹,早没了初时志得意满神色,说不出的狼狈。
日渐西斜,他不知摔了多少次,仍然不肯罢休。终于有看不下去的,劝他算了罢。他毫不理会,眸子里只映着那匹同样倔强的黑马,怒气腾腾,像是非要让它知道自己的厉害。
他终于稳稳骑着黑马打众人面前行过时,底下只是肃然。后来才听说少年摔断了几根骨头,卧床静养了月余,当时竟无人觉察,但觉少年傲然骑在马上,气魄有如刚夺下一座城池的将军,唤起豪情,教人热血沸腾。
少年挑衅的目光直射景王,仍是从前一般的盛气凌人,却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恨意。他竟不懂这是有意为难,只是单纯向他炫耀自己的神勇气概。那时他一双眸子,也似有火光闪烁,精彩夺魄。
景王恍惚出神半晌,忽然道,“我待你的心意,也不全是假的。”
月楼冷哼一声,道,“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真真假假有何不同,我从未在意。”
景王噎了半晌,方无奈一笑,倒像有些苦涩,“我知道你不会在意,除了丞相,你何曾把谁放在心上。”顿了顿,他又回到寻常神色,稳重矜持,沉声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死的,若皇上执意要降连坐之罪,你便逃了罢,到时候自会有人相助。”
月楼尖锐视线直看进景王眼中,一字一句道,“不必劳烦王爷。我既连累宁府,只恨自己不能一人顶了罪,让皇帝多杀几次。”
景王道,“若这是丞相的意思呢?”
月楼身子一震,忽然伸手抓住木栏,带动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响动,急切追问道,“我爹现在如何?他……可怨我?他受苦了……”月楼不由哽住,眼中纠结着重重悔恨。
景王于心不忍,宽慰他道,“案子早已定下,倒未曾用刑。他只挂念你,说你在牢里,定是不思饮食,苦苦求我来劝……”后一句虽是实话,却是宁丞相受尽折磨被扔回牢里后,硬撑着一口气说的,刑罚严酷自不必提。
月楼也不知信不信,只是咬牙不语,抓在木栏上的指尖太过用力,泛着青白颜色。
景王轻声道,“这几日突逢变故,难免心乱,便待冷静些再想罢。丞相惟望你平安无事,你若不忍他来日泉下不宁,还应顾着自己一些。”
门外传来轻微的扣门声,景王看着牢栏内垂首的少年,一缕青丝无依地滑下,遮住了少年憔悴脸颊,透出几许凄楚彷徨。景王微蹙眉峰,伸出手来似乎想拨开那缕发丝,但终究没有触碰,又收回来背在身后,昂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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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昨夜里悄悄下了,此时仍未消停,如轻愁一般无边无际。天气虽寒,通往宁府的长街两旁却挤满了百姓,景况仿如节庆,人人翘首望向长街一方,兴奋而期待,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
“姓宁的总算有也今日!昨儿杀宁老贼那可看得痛快,欢呼震天啊!”
“可不,那头还在城门上悬着呢,眼睛睁得那么大!想是给气的,连亲儿子都没为他掉一颗眼泪!”说着一同笑出声来,都觉得出了口恶气。
“许是吓傻了罢?我昨天近处看的,那宁月楼被押着观刑,头尾真是面无表情,只下刀那瞬依稀像是颤了一颤……哎哎,快看!来了来了!”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长街尽处,一个单薄的身影被押送着缓缓走来,走得近了,人们看清他的模样,原本要扔要砸,此刻竟都不忍动手。
少年虚得纸人一般,苍白如雪,好像受不住这凛凛寒风。他微微扬起脸,唇上泛着青灰颜色,似冰霜中一朵素色寒梅。纤细的手足腕上锁了生铁链子,每一步都沉重地拖着,沿路留下点点血渍。走得极慢,却始终直着腰脊,漆黑长发在风中飘散,漫天白絮在他身边无声落下。
人们安静目送他一步步走过,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远处,像怕惊动了一个神圣的仪式。半晌,方有人喃喃叹道,“难怪……难怪景王和秋侍郎在朝堂上抢着救他一命,果真世间无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传言怕是没假,不然宁老贼这么重的罪,皇上断不能留宁家活口。”
“我看蹊跷。宁老贼一倒,景王就算坐稳了,一个小小侍郎能跟他抢人?”
“人家现在可是秋尚书了,没见过官升得这么快的,皇帝倒是看重他,连宁府都赐给他了。”
一时众说纷纭,真假难辨。曾经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宁丞,从此淡入藏书阁千万卷泛黄的陈迹之中,化作史书里薄薄一页,史官的聊聊数笔。而月楼的前路,却正细雪纷扬,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