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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秋末冬初,适逢丞相寿筵,宁府正门上挑着角灯,两溜高照,楼阁阑干皆饰着大红绫绡缎子,上下人等一例打扮的花团锦簇。天气虽寒,花厅上却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宁老爷正与众尽欢,宁少爷却独自斜倚在墙边,凝眸望着不远处的秋鸿出神。

      秋鸿周围同侪莫不带着巴结神色,他自救了月楼一命,更是深得丞相倚重,少不得要平步青云,却依旧谦和如昔,微笑看着面前正说话的人,那一心一意的专注神态,仿佛连旁人看了都会不知不觉温柔起来。

      谪仙风采,怎不令人心神俱醉?

      月楼看着他安详侧脸,隐隐生出内疚之意。毕竟秋鸿曾经舍身相救,自己却对他心存怀疑,倒似很对他不住。正在自责,秋鸿隔着众人看见月楼,对他轻轻颔首。月楼忽然撞进他沉如深潭的一双黑眸,心中突突乱跳,连忙偏开视线,却更放不下那一丝疑惑。

      他若是清白,为何不肯解释?那日不知怎的就被蒙混了过去,过后方觉得他说的话句句模棱两可,全等于没有回答,反让自己掏心挖肺地说了许多无用之语。月楼为了一时愚蠢说过的话,私下里已不知捶胸顿足后悔了多少次,只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一面痛心疾首,不觉又去瞪他。秋鸿却没注意到,正与不知哪家的小姐攀谈,二人不时相视而笑,目光交缠之际柔情似水。

      月楼垮下脸来,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痛快。想了想,许是饿了,便甩开步子走到席间,夹了红烧肉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

      “痛!哪个兔崽子!?”正吃的卖力,头上忽然挨了打。月楼边捂着后脑勺一声怒喝,边拿袖子抹一把嘴上油渍。

      “敢骂你老子了!越来越没个礼数,这么些长辈也不敬酒?别人还道谁短了你饭吃了!”宁老爷怒视月楼,忍不住又举起巴掌要打。一众宾客连忙上前劝解,宁老爷叹了口气,又道,“我是过一天少一天了,还有什么盼的,就是这个小畜生放不下。”

      月楼皱眉道,“爹说什么呐,爹又不是好人,一定长命得很……啊呀!三娘打我做什么?”

      宁老爷这回却没发火,拍拍月楼脑袋道,“爹这一辈子什么都尝过,也够了,只想你欢欢喜喜,平平顺顺,阅尽人间乐事,永远不知道苦滋味。”

      “爹……”月楼听了心中难受,拉住爹袖子。

      宁三夫人笑道,“你还没个影儿的时候,老爷已经把小衣服小鞋子都给做好了,盼了多少年才把你给盼来,可不一来就是个小祖宗,想要天上的月亮都乐意去摘给你!你倒好,一天不惹你爹生气就不舒坦。”

      宁老爷呵呵笑着拍拍月楼手背,道,“其实月儿知道心疼人,就是面上……”

      宁三夫人掩嘴笑道,“瞧瞧,别人说月儿一点不是他都不爱听!”

      宁老爷听了这话倒比听了什么奉承还高兴,他一笑起来,松弛的下巴堆起好几层的褶儿,眼角挤出好几条的纹,眼神却是疼爱宠溺的。月楼有些心酸,忙做势偏过脸去。

      他一出生便是这华贵府第的少爷,长大至今数载寒暑,只有爹与绿影是最亲近的人。纵使人人都说他是奸臣贪官,月楼却只知道他的好,只有爹会这样喜欢他,守着他,怜着他,只有爹知道他越是高傲嚣张的时候,心里越是害怕寂寞。

      宁老爷见月楼一副别扭模样,只道他是脸皮薄,正待取笑两句,外面忽然一阵喧闹,隐约是纷乱的马蹄声夹着人语。宁老爷皱起眉,正要吩咐小厮出去看看,门却一下子被推开了,外面空气一涌而入,登时寒冷了不少。景王挟风而入,鹰目缓缓扫视,沉重的压迫感立时朝众人压来。一个小厮扑倒在旁边,惊慌道,“老爷!这位大人……”

      抬手止住小厮的话,宁老爷迎上前两步,微微笑道,“看王爷这番阵势,恐怕不是来祝寿的罢。”

      说话间,花厅已被持剑的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景王笑道,“本王也是奉命行事,要宁丞相接旨,闲杂人等还是先散了,留宁府众人听旨罢。”

      满堂宾客正人心惶惶,巴不得做闲杂人等,一听这话立马走得干干净净。秋鸿却只立着不动,等人全都散了,才悠然走到景王身后。

      众人皆目瞪口呆望着秋鸿,景王见状沉声喝道,“还不磕头领旨!”一个个这才如梦乍醒,急忙心惊胆战低头跪下。惟有月楼恍若未闻,仍直直站着,睁大清亮的眼睛望着秋鸿,似有些迷惘。秋鸿眉目淡然,看着月楼的目光里若含着浅浅笑意。

      景王微微皱眉,两名侍卫欲要上前,突然宁老爷高声喝道,“月楼,跪下!”

      月楼身子微微一震,仿佛回过神来,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爹,又环视一眼身后跪成一片的女眷和下人。只有他格格不入地站着,凉意一点一滴,悄悄漫过四肢,渗入心间。他似乎已明白,又似乎全然不懂。宁老爷看他不动,似乎真动了气,双手微颤,又怒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月楼看看爹,又看看秋鸿,面色透明如雪,依旧挺直着腰杆。那两名侍卫又朝月楼走来,宁老爷突然用力打了月楼一掌。他生起气来,总做势要打,这回却是头一回真的打了。月楼晃了晃,也觉不出疼来,只看见爹紧紧绷着脸,像在极力忍受着什么,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月楼咬紧了牙,终于双腿一曲,膝盖重重落下,生平头一次给人跪下。他把头磕出了血,眼睛里却是干的,有火,隐隐在烧着,纠缠着。

      他听见景王威严的声音仿佛在宣读些什么,可是听不真切,什么“……结党……谋逆……”接着身后传来哭泣声,似是身子倒地的闷响,惊呼声,还有纷繁的脚步声,翻箱倒柜声,一片混乱。

      宁老爷被扭住双臂从地上拉了起来,月楼像被烫着似的跳起来拦在宁老爷身前,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般奋力反抗,不许别人碰他爹一下。然而终究是被侍卫们制住了,推桑着往外带去。

      外面夜色沉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天边雷声滚滚,浑厚深沉,仿佛见证着人世间变幻莫测的种种命途。月楼挣扎着被带出门口,他回头,秋鸿静静地站着,在宁府一片狼狈的背景里,像一尊离尘的神像,隔着茫茫夜雨,那一双眼睛,依旧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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