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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十月下旬,宁府已开始筹办宁月海寿宴。这日午膳刚过,平日里正是月楼小憩时候。

      “这功夫好看得紧,燕子一样轻飘飘的!”绿影看着月楼从院墙上足不沾地翩然落下,不禁由衷叹服。

      月楼扬眉昂首,得意道,“本少爷挥刀舞剑虽不在行,要论轻功,不说天下第一,至少也是……”说至此忽然想起秋鸿那日身手,轻功亦不在自己之下,又觉得别扭起来。

      绿影见他颦眉抿唇,一脸苦闷懊恼之色,故意打趣道,“怎么,少爷也有吹不下去的时候?少爷要真有那么厉害,老爷也犯不着天天动肝火。”

      月楼道,“谁用吹,本少爷不过深藏不露罢了,否则让爹知道我能翻墙出来,还不更要看得死死的!”

      绿影瞪眼道,“好哇,难怪老爷总骂找不着人呢,原来翻墙的功夫少爷是天下第一!可苦了底下当奴才的,平白遭一顿打骂!”

      月楼故意气她,“当然不只翻墙的功夫,还有爬树的功夫,上屋顶的功夫……哎哎,你往那边走做什么,难道忘了今天是出来置寿礼的?”

      绿影足下不停,板着脸道,“老爷要是知道了这天下第一的功夫,不知要有多高兴,奴婢寻思,这寿礼是再好没有了。”

      月楼连忙拉住绿影,陪笑道,“好是好,只怕爹年纪大了,太惊喜受不住。”

      绿影道,“老爷每天教训少爷几个时辰,练的中气十足,身强体壮,怎么受不住。”

      月楼扯着绿影袖子,哀戚道,“好绿影,小人知错了,您就高抬贵手,原谅小人一回?”

      绿影见他眨眨眼睛逼了数点水光出来,这才憋不住笑道,“我看少爷装可怜的本事才是天下第一。”

      月楼带着绿影七拐八弯,末了寻到临街一家小酒馆中坐下,慢条斯理端起瓷杯呷了口茶,方道,“爹以前最爱吃一道唤凤花桃的点心,宝月楼关门后再没碰见正宗的,是以好多年不曾吃过了。”

      绿影取笑道,“原来是想要奴婢学一手,这也是小事一桩。只没想到,少爷竟也有孝顺的时候。”

      月楼莞尔,道,“娘身子弱,生下我便去了,我着实没有一点印象。爹却是天下最疼我的,我也从未羡慕别人。爹常买李子,冬天也特意从南边送来,你道为何?”

      绿影这才忆起案上玉盂中确是常盛李子,因猜道,“少爷爱吃李子?”

      月楼摇摇头,“天天吃,早该腻了。我跟三娘抱怨过,她说我十岁上生过一场大病,那病来得甚是凶猛。定是我病得迷糊了,说要吃李子。那时节恰是没李子的,爹就哄我说,要是病好了,就天天买李子吃,买一辈子。三娘直笑,道,你爹还当真了,李子有谁会吃一辈子的呢。我听了却是难受。”

      人人都骂宁月海老奸巨猾,谁想他也会做这样傻的事,当真是天下父母心。绿影心中感慨,起身道,“老爷岁数虽大了,身子精神都是好的,定会长寿。奴婢这就去学了正宗的凤花桃,以后每年寿筵都给老爷做。”

      绿影一走,酒楼里四面八方的谈笑吆喝好像一下涌了进来。月楼伏在窗边,想起爹的寿辰,不知不觉爹已六十有七,真的老了。

      正在出神,忽听隔壁一个声音说道,“……云国纳的贡银更是多,唉,现在哪儿不难!”

      月楼听得“云国”二字,当下留心起来。另一个声音又道,“红颜祸水真是不假,要不是那静云妃,云国也不会遭这灾祸。”

      这云国地处瑞阳边陲,是瑞阳征贡甚重的属国之一。静云妃曾是云王的妃子,云国败了后却成了瑞阳皇帝的宠妃,也是瑞阳第一美人。月楼虽听过却无甚印象,因为他尚年幼之时,静云妃就已死了,罪名是通敌叛国。

      月楼眉头微锁,若有所思。

      约莫等了两三个时辰绿影方回来,二人匆匆溜回府中。月楼自酒馆中听了些话,安心不下,独自跑到荷塘边上,把手伸在水下翻搅,惹得一群锦鲤箭似的游了去,水光潋滟。

      原来秋鸿那块双蝶玉璧的玉质,甚为独特,月楼却是认得的,正是宫中见过的凝碧。凝碧正是云国独有的宝玉,因数量稀少,原本只珍藏于宫中。后来进献瑞阳的贡品中也有此物。秋鸿那璧上亦花亦蝶,看似女子之物,应是受人馈赠。但即便瑞阳宫中,有凝碧玉之人也屈指可数,女子惟身份极高才可能获此赏赐。纵然私下交情再笃,也断不敢拿这送人。思来想去,竟只有从云国得之一途尚能说通。

      若真是如此,秋鸿必定与赠玉之人关系匪浅。然而静云妃死后两国交恶,除了每年前来进献的云国使节,两国均严令禁止百姓私下往来,区区一个瑞阳的平民,又怎能结交云国持有凝碧的高位之人?

      月楼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念头一转,难道秋鸿本是云国人,却因为某种缘故隐姓埋名混入瑞阳朝中做了官?要猜此缘故一点不难,脱不得是里应外合一雪前耻之类。静云妃既然为此送命,现再遣一个秋鸿来,似也合情理,想来云国反抗瑞阳的念头倒是从未稍停。

      月楼一向无心于这些,所谓八卦用时方恨少,说的就是此时再想不到更多了。只隐隐觉得不能放着不管,却又不能直接告诉爹……正想得心绪烦乱,忽然一双寻常布鞋走到眼前,抬头往上看时,一身稍旧的浅青色布衣,如一幅洁净的古画,被秋风轻轻吹起。

      “秋渐深了,躺在地上当心着凉。”熟悉的语气,依旧温婉和煦。说话之人席地而坐,倒是旁人看了他纤尘不染的气质,忍不住想替他把地上尘灰擦擦干净。

      坐下不多会,月楼偏头看了他数次,秋鸿忍不住道,“怎么?”

      月楼清澈的眸子直看进他眼里,皱皱眉,半晌方道,“没什么……”

      秋鸿笑笑,也不追问,又转头望着荷塘烟波不语。一旁月楼却不得安宁,忽然翻过身来,忽然又覆过身去。万一秋鸿果真是奸细,说了岂非打草惊蛇?但若不说,又如何提醒他脱身?在爹身边做奸细实在愚不可及,秋鸿许是不知那些人下场,月楼却见得多了,怎一个惨字了得?想着便微微一颤。

      “可是冷了?……怎么弄得这样?”秋鸿见他满身是灰,不禁莞尔,伸出纤长手指,仔细替月楼拭去脸上污迹。指尖冰凉,月楼看着他一贯的轻浅笑意,像是梨花院落一抹月色,总是如此温柔多情。

      月楼微微心酸,生出几许眷恋。这样的人,谁能忍心让他死在刀下?即便逃了死罪,也不能让那些拶指烙铁的酷刑加在他身上的。当下心意已决,利落起身扯住秋鸿袖子,正色道,“我问你些话,你莫要骗我。”

      秋鸿停下动作,一时不解道,“我何时骗过你。”

      月楼定定看着他,道,“那你告诉我,那块双蝶璧如何得来?”

      秋鸿缄默片刻,叹道,“只有这个,我不愿说。”

      月楼手中握紧,道,“如果我爹这么问你,你也不愿说么?”

      秋鸿淡然道,“皇帝来问,也是如此。”

      月楼一把甩开秋鸿袖子,怒道,“那你便活不成了!你道他们都认不得那玉么!”

      秋鸿闻言却释然一笑,道,“原来你在烦恼这个。”

      月楼涨红了脸道,“你,你,你还笑!你就不怕……”

      秋鸿戏谑道,“有何怕的?月楼如此把我放在心上,受宠若惊是有的。”

      月楼听得心里干噎,突然伸手去掐秋鸿脖子,边咬牙恨道,“你既不要性命,我先掐死你,天下苍生也少一个祸害!”

      秋鸿轻轻往后一躲,捉住月楼双手,忽然收了笑意,正色道,“你此番相告,已算救我一次,往后再不相欠了。”

      这话月楼一时解不过来,待弄明白意思,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点头道,“你道我是欠你的,要还给你。”

      秋鸿道,“我从未想过什么欠不欠的,你不曾把玉交给丞相,自然是想救我。”

      月楼恨道,“你从未想过,为何要说?”

      秋鸿眸若寒潭秋水,淡淡看着月楼,慢悠悠道,“既为人子,自然当为丞相着想。我只担心你觉得自己欠我救命之恩,两面为难罢了。”

      月楼冷哼一声以示不领情,赌气不看秋鸿,道,“半点不为难,我马上去把玉拿给爹!你对我有什么恩情,我又不曾求你救我。”

      秋鸿知他素来心口不一,叹了口气道,“无妨,你消气便好。”

      月楼仍旧把脸偏着,驳斥道,“我没有生气。”

      秋鸿默然片刻,只得放弃,道,“好好,全是我的不是,不该说那些话……你既不觉得欠了我,更不必因此事为难了。”

      月楼猛地回头,恶狠狠瞪他,“我就这般狠毒,看着你死么!”

      秋鸿无奈道,“你又不喜欢我,我死了有什么相干,怎么是狠毒呢。”

      月楼脸色红白青黑变换了一阵,又哼的一声别过脸去,大不乐意道,“……哼,你自然是早死早好……”说完默然半晌,却轻轻拉住秋鸿衣袖,低落道,“不过,你若死了,岂不是……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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