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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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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中,一名孩童茫然地四处走动张望着,带着哭腔,“爹……娘……你们在哪里?”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渺茫的歌声,曲调美丽悠扬,唱歌的声音却带着淡淡悲伤,“……采莲船,橹声摇过青山背……嫩柳儿低垂,海棠着雨胭脂萃……怕只怕,暖风熏得游人醉……”
歌声拂净孩童面上惊慌,换做惊喜,扑进黑暗中浮现的女子怀中道,“娘!娘!宏儿好害怕……还以为找不到爹跟娘了!”
女子双眸慈爱而忧郁,怀抱如冬日暖阳般舒适安详。她轻抚孩童头发,柔声道,“宏儿,娘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童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抓住女子的衣服,急道,“娘要去哪里,宏儿也去哪里!”
女子怀念地望着远方,声音也变得悠远,“不行,宏儿要回故乡去,我们的故乡是天下至美之地,那里的人们淳朴善良……”
孩童拼命摇头,委屈道,“不对,娘骗人!那里……那里一片荒芜,他们都恨娘,都欺负我,才不善良!”
女子笑了,爱怜地抹去孩童脸上的泪水,“小傻瓜,你又未曾去过,不许胡说。待你看到了,定会爱上它。”
孩童怔住了,脑中混乱起来,讷讷道,“我,我去过的,不是胡说……我亲眼看到的,真的一点也不美……娘,我们不要走好不好?我们走了,爹要伤心的……”孩童抬起头,哀求般望着女子。
女子眼神黯然了,像是对孩童说,又像是自语道,“你看院子里的花儿此刻芬芳,人们一时喜爱,都去攀折……待到白露为霜,花自飘零,谁还留得住呢……”
孩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一条赤红的大蛇突然出现在眼前,紧紧缠住了女子,而且越缠越紧。女子神色痛苦,最后挣扎着发出几个破碎的声音,不成曲调――
“……只怕……游人醉……”
“娘――!!”秋鸿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渐渐辨得出四周摆设的轮廓,是一间卧房。
原来是梦,许久不曾梦见了。
秋鸿一时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清醒过来,想是自己毒发晕倒,被宁府的人救回。正沉思间,门外突然有细微声响传来,秋鸿侧耳听了听,复又闭眼装作熟睡模样。
窗户被悄悄推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潜了进来,走至床前。秋鸿不动声色,暗自把力量运在掌心。
那人俯下身来贴近秋鸿,忽然伸出手。秋鸿正欲出掌,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那人开口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秋鸿心中一怔,硬生生把动作止住,额上随即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嗯?好热!还敢说已无大碍,果然是群庸医!”那人低声骂道,一阵响动之后一块湿毛巾甩到秋鸿脸上。秋鸿心中暗暗叹气,那毛巾尚滴着水,粘在脸上实在难受得紧。除了宁少爷,哪里还有这样半夜爬窗进来帮倒忙的人。
月楼伏在床边看他,过了一会,伸出指尖,沿着秋鸿长眉轻轻描画,自言自语道,“还是醒着好看些……这都两天了,你什么时候睁眼睛啊?”说着掀开秋鸿被子钻了进去,带进一阵冷风。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冻得冰棍一般,也不管秋鸿正虚弱不适,自顾把僵冷的手足都贴到他身上,舒适叹道,“好暖,和爹一样!”
秋鸿身上一阵僵硬,原盼着他快些回去,不想他竟就此睡下了。咬着牙悄悄挪开身去,月楼却又如猫一般依偎上来,把头也埋进他怀里,甚是安心惬意。
蜷缩在怀中的身体柔和温暖,清冷长发透着新沐后的浅香,仿佛曾经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却是许久以前了。秋鸿安静躺着,心中渐渐生出几许平和安详,月楼忽然喃喃道,“你说,娘是什么样子的?”
秋鸿闻言如冷水浇面,月楼却不知他心中起伏,自语道,“问你也没用,你是个孤儿……其实我有许多娘,大娘二娘三娘……但我亲娘定比她们温柔漂亮,不然怎能生出这般英武过人的儿子?”
说着在秋鸿怀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咕哝,“其实没有娘也不要紧,反正从来也没有……只是我连兄弟朋友也不曾有过,有时不免……”他顿了顿,笑道,“我真傻,其实何尝有人认得我……他们都只认得我爹,我不过是宁丞相的儿子罢了,即便明天成了个呆子,他们待我也半点不会变。”
他语气原是嘲讽,最后却带了点落寞之意。半晌,轻声道,“你救我,是不是也只因为我是宁少爷?”月楼往秋鸿身上依偎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冷,又像怕他会忽然不见。过了许久,待月楼匀称的呼吸响起,秋鸿方缓缓睁开一双眸子,望着月楼不甚安详的睡颜,冷冽如冰。
过了数日,秋逢寒雨,剪破青碧荷塘,化作残破零落的一幅雨打枯荷图。月楼坐在回廊下,听着秋雨淅淅泠泠,似是无意地摩挲着一块玉璧,望着满池枯荷怔仲。
玉是难得一见的好玉。墨绿的色泽,通透莹润,玉质触体生温。玉璧虽小,却层层叠叠镂了大半幅盛开的牡丹,牡丹上面有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正振翅翩飞,好不精美细致。
“打搅公子赏雨了,但这玉璧,可否借我一看?”
身后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月楼惊得手一抖,玉璧险些掉落荷花池里。说话之人却似比月楼更加紧张,手已迅速护在阑干下。幸而一场虚惊,玉璧仍稳稳握在月楼手里。
月楼若有所思看他一眼,道,“秋大人身体无碍了?”
秋鸿从容收回手来,近两步到月楼面前,道,“有劳你挂念,不过是寻常小伤,早已好了。”
月楼冷冷扫了秋鸿一眼,道,“哼,你也未免贪睡了些。”
秋鸿笑道,“连累月楼不寐,再不敢贪睡了。”
月楼噎了一下,道,“本少爷睡得香甜,爹那是一派胡言!”言罢见秋鸿笑吟吟的不置可否,不禁浑身不自在起来,再解释却又像心虚,转而指责道,“我倒不知你除了睡,还有背后吓人的习惯。”
秋鸿淡然道,“我亦不知你有收藏美玉的习惯,原来是同好。”
月楼露出怀疑神色,“你喜欢收藏美玉?”
秋鸿点头笑道,“恰有一块还在月楼手上呢。”
“这,这块……”
“君子不夺人所好,改日送月楼一块更好的如何。”
月楼连忙将手背在身后,道,“可惜我不是君子。”
秋鸿微微一笑,转头望着廊外淡烟急雨。清冷秋风吹动他浅浅的青布衣,一缕青丝扬起,拂过似水墨晕染的眉眼,悠远目光隐入茫茫雨雾中。月楼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想起昔日十里碧荷,似有几分萧索。
只听他淡淡道,“你若喜欢,但留着无妨。然世上非己之物,纵是勉强留住一时,终究不能长久。”
月楼顿了半晌,方低声道,“你救我一命,我日后也会救你一次,决不欠你。”
秋鸿又是一笑,“你纵然还我一命,却欠我一块玉璧,怎么说决不欠我?”
月楼自知理亏,脸上一红,挑起下巴道,“宁府里多的是好玉,你随便挑多少拿走便是!这块难道不能让给我?”
秋鸿微微摇头,转身离去,“在下心领了,只可惜宁府美玉虽多,独没有这一块。”
月楼望着他渐行渐远,不觉手中用力,紧紧攥着那块玉璧。这东西,果真对他如此重要么?想起秋猎那天,护卫终于找到他二人,离开之时,月楼见这玉璧自他身上掉落,便拾了起来。玉是温热的,秋鸿贴身带着,体温仍留在玉上。月楼悄悄收在怀里,自己也不知何故。
如今,玉仍温热,当时的温度散了,自己的温度留下来。月楼神情似有些落寞,独自立在原地,对玉璧说道,“他越是把你看作宝贝,我就越不把你还给他。你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璧上双蝶默然无语,依旧静静展着玉翅,有莹润光泽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