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忘却来时路》三千尘

4、(四)

　　那晚上回到府中，宁老爷早已在厅里候着，不免受了责骂。二人此后倒是亲近了些，月楼自觉多了一个去处，不时缠着秋鸿陪他解闷。秋鸿平日事忙，他便在一旁拿秋鸿的书翻一翻，把闲置的琴拨一拨，秋鸿终究是要理他的。夏日就于这不知不觉中悄然消逝，转眼已入了秋。

　　这日正是秋猎的日子，时候尚早，天际残月未消，广袤的草场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月楼一身短猎装，束起长发，座下金辔黑马。深吸一口沁凉空气，泥土清香顿时充满心肺，几乎要心旷神怡。

　　忽有一官员满脸堆笑迎上来，啧啧叹道，“这位便是宁公子罢，久仰久仰！今日一见，真是惊艳啊，果然名不虚传！想必是才学过人，将来定大有作为呀！”

　　月楼顿时意兴全无，看他已是讨厌，闻言更是恨极，冷冷道，“哪里哪里，不若大人多才多艺。”

　　官员面有得色，谦虚道，“哎，不敢当不敢当……此话怎讲？”

　　月楼道，“大人不但会做官，还会看……”

　　秋鸿的马却正当此时高声嘶鸣一声，官员不禁转头去看，秋鸿淡淡一笑，道，“连此马亦赞同宁公子的意见，大人不但为官有道，造福百姓，打猎骑射亦是一等好手，怎不是多才多艺？”

　　官员眉开眼笑道，“哈哈哈哈！秋大人取笑了！不过是胡乱凑兴罢了，论骑射这里哪有我说话的地方！”

　　“大人何必过谦……”

　　月楼本待大展拳脚，不想被秋鸿憋回肚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禁拧眉瞪着秋鸿，把满腹恶气从目光中发泄一番。秋鸿却恍若不觉，全神贯注看着那官员，那笑容是月楼看惯了的，如江南水雾中的烟柳，柔美却看不真切。

　　难怪爹非要他同来，他说的话虽然寻常，可是那纤尘不染的气质，浅淡和煦的笑意，无端便让人相信他决不会说假话。月楼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烦乱。秋鸿这个人，总透着一股奇怪，看似完美无瑕，但真的有完美无瑕的人么？他面上永远一副温柔可亲的神色，倒像把其他表情都藏在心里似的。

　　月楼正细细回忆秋鸿可曾发过一次火，人群中兴起一阵骚动，原来是景王到了。

　　皇帝抱病卧床已久，时日无多。最似能继皇位的，便是景王和三皇子。三皇子虽然无甚资质，却有丞相一党扶持，风头日盛。景王近来倒是安静，面上也不见有什么举动。其余各派，无非审时度势，时刻思虑将宝押在哪边，好在改朝换代之后，依旧纸醉金迷。

　　月楼远远看着众人簇拥到景王身边，干脆缰绳一勒，独自策马飞奔而去了。

　　秋风起兮白云飞，放眼一片开阔，草原上四处散落着小树群，遥遥延伸到远方。远处连绵的群山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枫叶正似野火烧枯桑，一路燃到天边。马儿心中欢乐，月楼也渐觉兴致高涨起来。却有一阵得得马蹄声赶了上来，扭头一看，原来是秋鸿，后面还跟着宁府的一干护卫。

　　但听他在后头喊道，“公子快停下！一人行动危险，不可离开护卫才是！”

　　月楼甩一甩缰绳，大声道，“笑话！本少爷又不像你是个文弱书生，打个猎哪里要这么多护卫跟着！脸面都被丢光了！”

　　“脸面事小，公子若被俘，丞相大人便受制于人，公子怎可任性！”

　　月楼听他讲的大公无私，利弊也考虑周全，不觉更加恼怒起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我偏要看看谁有那个本事，绝尘，咱们走！”赌气重重拍一下绝尘，果真扬起一阵泥土草屑，飞也似的抛下他人去了。

　　不消片刻，一众护卫已瞧不见影子，月楼心中正在得意，却见秋鸿骑着那匹发了福的老马，竟还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他回头，秋鸿悠然道，“可消气了？既然不肯要他们，我跟着便是了。”

　　月楼抿了抿唇，原来他骑术也还不错，倒有些看轻了他。但若现在输了，岂不反叫他看轻了？绝尘自然也是不肯。当下呼喝一声“驾！”，再拍绝尘一掌，非要把秋鸿远远抛到后头不可。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呼，“公子伏下！！”

　　秋鸿语气紧张，月楼听了不免心中一慌，脑中尚驳斥道不该听他的话，身子却立马听话伏了下去。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几乎贴着月楼背部飞过，带起一阵风来。

　　“莫怕！先稳住绝尘！”秋鸿策马赶到月楼身边，迅速回身放了一箭。人嚎马嘶，似是有人中箭落马。

　　月楼瞪秋鸿一眼，勒紧缰绳，大声道，“我才不怕！”也搭起弓箭欲要回击。

　　这时却又有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好不凌厉。秋鸿拔出腰间短剑击挡，边沉下声音喊道，“今日谁若伤了宁公子一根寒毛，日后丞相定要百倍讨还！马上离开还来得及，今日之事决不追究！”

　　但见七八个蒙面人纵马直向两人紧追而来，对秋鸿所言充耳不闻，又果断地放出数支利箭，气势若宝剑出鞘，见血方还，竟像是一批死士。

　　“快走！！”秋鸿长鞭一甩，猛抽绝尘一记，“往树丛里跑！！”说罢格开羽箭朝刺客迎去。

　　绝尘受了惊吓，一声长嘶便不管不顾地直往前冲。秋鸿上前拖住了四人缠斗，另外三人如蛆附骨，仍朝月楼追去。

　　秋鸿但求速战速决，提气一跃而起，足尖在马背一点，如一阵清风向一人掠去。那人只觉眼前淡绿色衣袍一闪而过，还来不及反应，天池穴已重重受了一击，惨叫一声滚落马下。他又以那人脑袋借力，翩然掠至另一人头顶，一样的踢落马去。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直惊得余下的二人目瞪口呆。

　　正当刺客全副精神放在秋鸿身上，一声惨嚎平地乍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只见一名刺客哀叫着落马，肩上不知何时中了一支羽箭，月楼一手持缰一手弓箭，压低身子与□□黑马融成一支黑箭压地飞来。

　　秋鸿愕然片刻，怒道，“不是要你躲进树丛里，怎么不听！我解决了此处，自然会去救你！”

　　月楼原比他更愕然，听了这话又沉下脸来，边策马向他飞奔边不满道，“谁要你救？本少爷是赶回来救你的！谁知你看着文弱，竟然，竟然……”

　　“你……小心！！”月楼见秋鸿突然面色一变，眨眼间便欺到了近前，一掌把他推下马去。

　　月楼重重摔到地上，身上无一处不痛，好一阵眼冒金星。等终于看清楚情况，原先被自己甩开的一名刺客也赶了来，二人正挥剑对秋鸿前后夹攻。秋鸿身法却比刚才迟缓了许多，面色青灰，左边袖子染红了大半。地上扔着一支血箭。

　　“你快走！”秋鸿道，一口血涌了出来，嘴唇又灰了几分。那二人更是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招招凶狠毒辣，剑影竟似密不透风地将秋鸿罩起来一般，秋鸿抵挡得甚是艰难，险境丛生。

　　“他们箭上有毒？”月楼咬牙拔出腰间短剑，不料脚刚一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肿得吓人，恐怕是伤了骨头。真是越急毛病越多！月楼恨了一声，四处张望欲把弓箭寻回来。

　　二刺客尚未看出月楼腿伤，怕让他逃了，一人忽然举剑迎面刺来，出手快如闪电。月楼吃了一惊，连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一剑，就势把短剑往前送去。那人竟拼着不理，左手猛扣住月楼咽喉，举剑再刺。

　　月楼呼吸不得，又挣脱不开，眼看寒森森的剑尖就要没入身体，不禁紧紧闭上双眼。却听上方一声闷哼，几滴温热液体溅到月楼脸上。月楼睁开眼，那刺客低头看着自胸口穿出的长剑，尚一脸不可置信，却慢慢倒在月楼身上了。

　　月楼急忙把他推开，心里突突狂跳。秋鸿站在刺客身后，身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口子，一向干净的衣裳如今血迹斑斑，顺洁的长发也有些凌乱，气质却仍是那样温柔洁净，清淡如水。

　　秋鸿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弯弯的眉眼失了神采，却依旧让人心安。而后他身形一晃，倒了下去。只余下风过秋草的沙沙声，若一波波潮起潮灭，起伏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