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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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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夕之夜。长街上灯烛华灿,熙熙攘攘,酒楼纷纷扎绸挂彩,摆出新酿酒水各色果品。繁华之外,二人站在人烟稀少处。月楼低头看着秋鸿手中两张面具,道,“你要我戴这个?”
秋鸿低头看了看,那两张面具画成盛开的花朵模样,红红绿绿甚为鲜艳,笑道,“随手拿的,也没细看。真是对不住,我再去另买两个罢……”
月楼连忙拉住秋鸿衫袖,勉为其难道,“算了算了,谁知你这一去又得多久……反正,反正带着也无人认得……”说着烈士断腕般抢过一张戴在脸上,红着脸道,“你笑个屁!!还不快戴上!”
秋鸿微微笑道,“我没笑……”说着也戴上面具,只露出一双清亮温逸的眸子。
月楼见了稍微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阵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蹲在地上揉着肚子道,“……哈……你,你……亏你平时一脸正经的……现在像只呆鹅!”
秋鸿无言而立,面具后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叹了口气道,“再不去要赶不上放天灯了……”
月楼闻言忙止住笑站起身来,兴冲冲拉着秋鸿跑入人流之中,“那我们快去!”跑了半晌忽然回头问道,“那……放天灯是在何处?”不等秋鸿回答,又叫道,“你看那人的灯!”
秋鸿放眼望去,不知月楼说的哪一盏。莲花灯、万眼灯、枙子灯……如一条荧荧长河浮沉,张张面具扑朔迷离,不知流往何处。
月楼如鱼得水,拉着秋鸿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哪里最是拥挤便钻去哪里。沿路遇见搭台子卖艺的,与宁府里请的戏班虽然难比,他也看得十二分尽兴。末了抛出十两银子赏钱,落在满盘铜板中,直喜得班主满口生花。
“你看你看,原来是在那边!”月楼疯闹了一阵,抬眸望见远处几个飘飘悠悠升起的天灯,终于又忆起此事。
“小哥可是认错人了?”被月楼扯住衣袖的男子迟疑道。
月楼心里一惊,连忙松了手。环顾四周,竟只剩自己独自立在茫茫人海中,不禁心慌起来,大声唤道,“秋鸿,秋鸿……”
忽然手腕被用力抓住,月楼反射般朝后挥出一拳。那人侧身闪开,轻声道,“是我。”
月楼定睛看去,果然是那张花朵面具,现在看着尤为可亲。刚安下心来,觉得受了些委屈,揍了秋鸿一拳道,“你去哪了,叫我好找!”
秋鸿却没闪避,着实受了月楼这下,方笑道,“害怕了?”
“谁害怕了?怕也怕你这呆子被人拐了!”月楼看他文弱不禁打模样,本已有些后悔下手狠了,闻言却更补上一掌。听他一声闷哼,揉揉手,绷着脸径自往前走去。刚走几步,不觉又放慢脚步,生怕再走散了。
秋鸿泛起轻浅笑意,紧两步走到月楼身边,衣袂间翩然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荷叶清香。月楼悄悄拉住秋鸿青衫,不满道,“你刚才看什么去了?”
秋鸿拿出一个泥偶伸到月楼面前,道,“看这个。”
月楼紧紧蹙眉,“你去看这个?这是小孩子玩意……”
秋鸿笑道,“我只觉得有趣,原想叫你看看,转眼却不见影子了。”
月楼斜着眼看他,指责道,“谁要你乱跑?本少爷难得出来一趟,还要费心照应你……”
秋鸿把泥偶递给月楼,“确是我的不是,这个做赔礼罢。”
泥偶捏成个兔首人身模样,身披甲胄,还绘了彩,竖起两只长长的耳朵。月楼不屑地接过来,放在手中颠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以前都与谁同来?”
秋鸿一怔,眼中忽如雾迷津渡,道, “……以前……很小的时候与爹一同来过……”那时他从马车里偷偷向外看,人很多,却无人敢回视。他不免有些失望,爹见了却哈哈大笑……
正出神间,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放大的泥偶,秋鸿微微一惊,回过神来。月楼把泥偶伸到他眼前晃来晃去,板起面孔粗着声音道,“鸿儿,你再胡闹,今晚罚你不许吃月饼!”语气和丞相训斥他时如出一辙。
秋鸿不禁莞尔,望了望四周,道,“也走许久了,不若去那边歇歇,吃碗糖桂花可好?”
月楼点点头,伸手遥指一处人头涌涌的店家,豪情万丈道,“好!把那家的糖水吃个干净!”
秋鸿道,“不是那家,那是卖酒的。”
月楼哪里还听得见,早已在迎风招展的酒旗下寻了位子,拍桌子高呼:“来两碗糖桂花!”
秋鸿便也过去坐下,摇头笑道,“这样大的一个酒字,你竟看不见么?”
月楼这方把周围看清楚,正有些窘迫,那酒家的小二许是忙得晕乎,吆喝一声便上了两海碗桂花酿,淡淡桂花清香氤氲着醉人酒香,飘散在晚来欲凉的空气里。
秋鸿端起浅抿一口,天边明月在碗中破碎成繁星点点,又荡荡悠悠聚拢,“八月正当桂子飘香,精心采下未开花苞,酿作美酒月下品尝,也别有一番滋味。”
月楼低头看时,清澄酒水中飘着朵朵细小黄花,很是诱人,不觉学着秋鸿抿上一口,清冷的液体流下喉咙,一股清香却在齿间流连不去,不禁大为喜欢,喝得饮水一般,海大碗酒竟不多时就见了底。
秋鸿此时不过喝了小半,见月楼面颊浮起一抹嫣红,眸中也水雾迷蒙,知他是要醉了,笑道,“品酒哪有你这般牛饮的,你若醉了,我是一定背不动的。”
月楼打个酒嗝,挥手道,“不就一碗么……本少爷再来十碗也醉不了!你若醉了,我背得动,背得动也不背你。小二――再给我——”
秋鸿连忙按住他道,“好好,你能喝,那也莫再喝了,当心明天头疼。”
月楼挣扎道,“不行,哪有你这样坏的人,自己喝又不让别人喝,要我眼巴巴看着么?”
秋鸿柔声道,“那我不喝了,我们都不喝,我送你回去罢……”
月楼忙把秋鸿按回位子上,自己端正坐好道,“那我看着你喝,你慢慢喝……”言罢果真拿水汪汪的眼睛瞅着秋鸿,一脸委屈,可怜万状。
被这样看着哪里还喝得下,秋鸿无奈道,“我们出来已久,宫里筵席也该散了,若丞相回府不见你……”
月楼急道,“自有绿影瞒着,我们还没逛完呢!”
秋鸿不禁头疼,叹道,“月夕节庆有三日,一个晚上怎能逛得完,大略看过就是了,其他不过大同小异。”
月楼听了双眸闪亮,喜道,“那我们明天后天还来?”
秋鸿被问的一窒,但那双眼眸映着灯火,流光溢彩,好像只应收着花好月圆,不应流露一点失望。只得让步道,“丞相不让你出来也是为你着想,今日之事可一而不可再。不过,今日还未放过天灯……”
月楼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对对!还没放灯,不能回去!”
“但放了灯一定要回去,再不许胡闹。”
月楼似霜打了一般,苦闷道,“啊?那……”
秋鸿淡淡一笑,如初春细雨,轻柔和煦,“有意见?”
月楼把手一挥,大声道,“自然有了!”
秋鸿闻言沉吟道,“那……我还是现在便回去一趟,让丞相亲自来接你的好……”
月楼斩钉截铁道,“我说有意见了么?”
秋鸿满意颔首,叫过小二来付了酒钱。谁想月楼一站起来腿先软了,蓦地向后倒去。秋鸿忙拦腰扶着他,微微蹙眉,“你这样……”
月楼眼前一阵金花乱坠,喃喃道,“……酒,酒里有毒……混帐!竟然使这种卑,卑鄙手段……”说着拽住秋鸿道,“我要死了……你背我……”
秋鸿哭笑不得,竟没发现他已醉得这样了,只好引着他往回走,边道:“府里有解药的,慢慢走回去就好了……”
“……我走不动!哪,哪有你这样的……我都要死了,你还,还叫我自己走!”月楼说着竟簌簌落下泪来,抽抽噎噎把脸埋进秋鸿衣襟里,擤一把鼻涕。
秋鸿再想不到他酒品如此之坏,前衣打湿了冰凉的一片,周围人山人海,已经射了无数目光过来,实在不能想象背着男子招摇过市。
正窘迫间,月楼忽然伏在他怀里动也不动。秋鸿心中微凛,忙把他拉起来。只见他哭得一脸湿漉漉的,竟然睡着了。秋鸿心中方定,立刻又沉重起来,叹了口气,背起这个不识愁是何物的小少爷,众目睽睽下往宁府走去。但觉长路漫漫,尚有万般煎熬消受。
少年却将脸贴在秋鸿肩上,悄悄在唇边弯起一丝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