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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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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秋鸿披着一袭黑色官袍,蹙眉望着前方狼狈不堪的三人一马。
马是难得一见的好马,皮毛无一丝杂色,黑缎子一般闪闪发亮。颈上垂着一枚小小银牌,阳光下俏皮地闪着银灿灿的光泽。它昂首站在熙攘的长街中央,蹄下一地踩得稀烂的蔬果。一旁围着数名侍卫,却束手无策――这马儿颈上未套缰绳,又桀骜难驯,实在难以近身。
这时果摊旁的老汉忽然哆哆嗦嗦跪下了,苦着脸道,“大,大人啊,宁大少爷的马能看上这些果菜,是小人的福气啊……”
秋鸿连忙扶起老汉,解下身上钱袋塞进他手里,安抚道,“这马扰乱民生,本官今日既然遇见了,岂有坐视之理?你亦不必害怕,宁府处本官自有解释,一切与你无干。”又转身对三人叹了口气,道,“好了,你们先退下罢。”
三人如闻大赦,忙不迭地垂首退开,忽然围观众人一声惊呼,秋鸿已翻身上马。黑马性子烈,尚不心服,一心要把背上之人甩下去。秋鸿却安如泰山,轻柔的黑衣随风扬起,宛如九霄中降临尘世的尊者。
众人不由响起一阵叫好之声,皆对马背上那优雅而霸气的年轻官员生出敬意。
马儿眼见要落败,正急躁不安,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哨响。马儿听了精神一振,沙尘起处,已载着秋鸿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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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门前,月楼疑惑望着飞奔而来的黑影,揉揉眼睛,奇道,“绝尘背上像有个人?”
绿影点头道,“这可奇了,绝尘那脾气,哪里肯让别人碰。”
说话间黑马已在二人跟前停下,秋鸿从容下马施礼道,“原来是公子的马,冒犯了。”
月楼伸出手去,黑马立刻亲昵地低头蹭了蹭,状甚依恋。月楼微笑拍拍黑马,这便是它觉得受了委屈,要月楼替它出头。月楼心中好奇秋鸿能降伏绝尘,硬是忍住不问他,只拾过绝尘颈上银牌,冷冷道,“秋大人难道不识字?”
秋鸿看了月楼手中银牌一眼,原来刻着“宁”字,因笑道,“是我疏忽了,未曾注意。只是路见它毁坏街上铺子,不得不管,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自那日宁老爷勒令月楼秋猎时与秋鸿同去,已过了月余,秋鸿却是头一次与他说话。月楼纤眉一挑,好笑道,“绝尘一向来去自由,从未惹出过祸来,怎么偏偏被你见到它生事?”
秋鸿道,“果真如公子所言,那倒十分凑巧。”
月楼见他不以为意,不悦道,“你道我是说谎护着它?”
秋鸿淡淡一笑,“公子要护着它,也不必对我说谎。”
他越是云淡风轻,月楼反而越是气恼,不由急道,“那你为何一脸不屑?分明是不信!”
秋鸿坦然道,“公子虽不是说谎,却也不足信。”
这话月楼听了却不解,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秋鸿道,“公子一想便可明白,百姓既知这是宁府少爷的马,即便受了损失,哪里敢有怨言?反而是他们护着绝尘,不让公子知道罢了。”
月楼在心中想了一回,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不禁怀疑地看了绝尘一眼。绝尘似通人意,知道自己闯了祸,一时心虚垂下头去。月楼见状已心中有数,不禁微窘,嘴上道,“毁了又怎么,告诉外面的,以后绝尘砸坏什么加倍赔了便是!”
秋鸿轻轻蹙眉,道,“宁府自然不稀罕钱财,那些物品即便寻常,也要做它的人费一番辛苦,白白糟蹋岂不可惜。”
月楼闻言,不以为然道,“物品原就是为我用它而来,我却不是为它而在,自然想如何用就如何用,怎么是糟蹋?若为了那些东西反把绝尘关起来,难道不是糟蹋了它的自由?”
秋鸿听得一怔,绿影噗哧笑道,“秋大人不过说了一句,就引出少爷这么些歪理来,难怪老爷总辩不过少爷!”
月楼白了绿影一眼,道,“这话好没道理。本少爷说的自然是正理,我爹辩不过我,正因为他说的才是歪理。”
月楼说着转头去看秋鸿,想了想,对他大方一笑,隐约露出一点小酒窝,“不过,你倒是头一个敢责怪我的,大概是个好人。”
秋鸿淡然道,“并非责备,不过据实相告罢了,好人之说何来?”
月楼认真道,“因为你心里为外面的人好。”
秋鸿听他把百姓一律叫做外面的人,可见是极少出去的了,大概也是丞相疑心甚重,担心有人行刺之故,才对月楼严加看管。于是道,“我不过是不忍看着好好的摊子让绝尘撞坏罢了。”
月楼道,“街上那些摊子有什么稀奇,坏了也就坏了。”
秋鸿轻轻挑眉,“看着不稀奇,要去翻翻找找才知道趣味。”
绿影连忙截住话头,“那也比不上宁府里许多珍宝稀奇!”
秋鸿神色不以为然,口中应道,“这个自然。”
月楼沉下脸道,“你们一唱一和的唱戏么?用不着拿话激我,以为我不敢出去是怎么。”
绿影只得嗫嚅道,“哪里有少爷不敢的事……”
秋鸿笑吟吟问,“公子可曾去过?”
月楼默然片刻,扬起脸道,“本少爷要出去容易得很,爹怎么关得住我!只是我自己不想去罢了。”
他说的倒是实话,也不是没溜出去过,只是寻常百姓见了他,既怕且恶,全当他异类一般。月楼心中雪亮,自然再提不起兴致,宁愿待在府里消磨,或去围场纵马观景,其实也有些孤独。
绝尘轻轻碰碰月楼,月楼伸出手来摸它,它便舔舔月楼的手,好像安慰一般。月楼高兴了些,道,“绝尘可是想去围场了?到秋猎时候,我们跑在最前面,打最多的麂子,气一气那群胖子!”言罢命人套上马鞍缰绳,捧鞭坠镫,翻身上马。
秋鸿忽然开口道,“过几日便是月夕灯节,夜里人们都要带着面具举行庆典,很是热闹,我与公子一同去看看可好?”
月楼讶然望着秋鸿,半晌道,“人那么多,你明知道我爹不许……”
秋鸿轻勾薄唇一笑,“公子怕丞相怪责?”
月楼眼睛一亮,又望望绿影。绿影大大叹了口气,拖长声音道,“少爷还是去罢,横竖人家跟着主子讨些好处,我们是白陪着吃苦受罪的。少爷要是不用奴婢操心,倒还不习惯了……”
月楼闻言俏皮眨眨眼睛,像有一缕春风吹开脸上笑意,“那我还是勉强一去,遂了你们的愿了。”言罢拍马道,“走!”
绝尘欢快嘶鸣一声,箭也似的往围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