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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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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伏天,暑气熏蒸。一切都显得有些虚浮,如同海市蜃楼。
长街一端,参天古槐下,却是一派雍容沉凝之气。门前一对石狮威武庄严,厚重的朱漆大门上顶琉璃冰盘檐,吻兽斗拱,大红灯笼在肃杀的秋风里缓缓摇动。高悬正中的匾额堂皇书着“宁府”二字,仿佛连字也显得比别处傲然。
“可不是傲么,泱泱瑞阳啊,还有谁能制得了宁老贼!”行人门前经过,摇头叹道。
旁人不免紧张起来,四顾劝道,“啧,你倒小声些。寻常百姓,说这些又有何用。那丞相权倾朝野,手段可不厉害……”
于是声音渐小,拉扯着走开。瑞阳国都落锦城,至少这里仍是繁华千落,锦绣气象。
此时宁府中,青碧的荷叶覆了池塘半壁江山,衬着白玉似的荷花。风起,绿浪起伏连绵,满院飘散着荷花清香。
绿树浓阴下,摆着冰镇果品,艳红李子碧绿瓜,尚冒着丝丝凉雾。还有一张青翠的潇湘竹榻,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年斜卧榻上,如缎青丝随意散在身后,薄如蝉翼的绸衣半敞,手中百无聊赖地捧着一卷书,转眼又懒得使半点力气似的垂下了。
旁边一个瘦瘦长长的老先生道,“这……少爷这才读了半页,还是再……”
少年慵懒地一挥手,道,“今日有些倦了,你下去罢。”
老先生陪笑道,“天气炎热……然而……”
少年便翻个身,似是懒得搭理。老先生心下惴惴,丞相临老才得了宁月楼这一株独苗,平日里大为疼爱,是万万惹不得。老子纵是舍不得责怪儿子,可怜他这夫子却要代为受过,真是无理可说……
轻薄丝绸勾勒出纤细腰身,洒上树影碎阳,晃动无休,偶有树叶吹落在他长发上,又轻轻滑落。他修长双腿自凉滑的缎子下伸出来,仿佛羊脂白玉雕成。
真如图画一般。
半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竟是睡着了。
夫子回过神来,面露羞愤不平之色。他到底是才高八斗,可惜在宁府里无人欣赏,专长惟剩下受气。终于摔袖而去。
他前脚刚走,少年乌润眸子便睁开了,支起身望了一眼,悠闲闲取了冰桶,躺下搂着消暑。正惬意,一阵脚步轻快而来。
“唉,少爷,夫子又被你气走啦?”绿影摇头晃脑叹道。
少年斜眼看她,“你来试试,若禁得住一本看完也不睡着,我便偷四娘那对镯子来送你……手上怎么有副弓箭?”
绿影撇撇嘴,道,“少爷自然敢偷,奴婢可没那胆子要……这弓箭是早上景王差人送来的,说是请少爷留待秋猎时用。景王倒真舍得花心思,定是听少爷夸了九王爷的,特又找来更好的讨少爷欢喜,少爷你瞧这弓箭,听说是……”
“想必又赏了你不少银子。”月楼拣一颗红艳艳的李子咬在嘴里。
“……奴婢几时稀罕过银子来?奴婢是说实话,景王……”
月楼眼皮也不抬,道,“送回去。”
绿影把嘴一噘正待哄劝,宁老爷声音远远问道,“月儿,夫子呢?”
二人转头看去,宁老爷皱眉走进小院,身后跟着一位男子,清雅离俗,一身干净的半旧衣裳,浅浅藕色,如迷蒙烟雨中的十里荷花。绿影见了他,脸上一红,安安静静低头垂手退到一旁。
月楼坦然道,“他中暑不爽利,告假回去了……爹,我说好多次了,月楼今年已十六了,爹别再月儿月儿的叫,跟三娘叫猫似的,让人听了笑话!”
宁老爷瞪眼道,“就是六十你也是我儿子,叫月儿怎么不行?你爹是当朝丞相,谁敢笑你!月儿早该学学官场之道了,人无权不立呀!你今天又把夫子气走了?你再这样胡混,将来……”
月楼辩道,“我不喜欢当官,我又不想天天下跪磕头拍马屁。人莫乐于闲,正要如花花草草一般生活才好。”
宁老爷怒其不争,“花草还要开花,还懂结果子,你会什么?杂草比你也强些!爹再宠你,不能陪你一世,爹老拉,你看这白头发……想害你爹的人有多少,你也没有别的弟兄,万一爹日后不在了,你让人欺负了去,还能指望谁来护着你!”
宁老爷说到此,倒竖的眉毛渐伏贴了,眼里有些怅然。他对外人一向心狠手辣,惟独溺爱这小儿子,哪里肯让月楼受半点委屈。想摸摸月楼头发,又想起他大了,不喜欢人再摸头捏脸的,只得作罢。
这边月楼却甚为不满,他一向飞扬跋扈,从来只有欺负别人,哪有被人欺负的道理?正欲气恼爹怎的把自己儿子说得这般窝囊,却发觉爹一脸落寞,鬓角不知何时竟已花白了。
宁老爷振奋精神,又道,“那弓可是早上景王送来的?不许对景王无礼,免得让人议论爹与他不和。你也喜欢骑马射箭,秋猎就带这副去罢。这回秋大人也陪你一道去。”
他与景王不和之事,已连月楼皆知,世上哪还会有不知道的。面上却非要一团和气,本就是自欺欺人,竟要算到月楼头上。月楼心中好笑,拿眼角扫了静立的秋鸿一眼。
其实月楼见过他多次,只没说过话。他的经历平庸无奇,大致与书上载的某奏表相符――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伶仃孤苦,至于成立。宁老丞相,举臣秀才,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皆从宁府的夫人小丫鬟老妈子处听得,真假不明,另有些琐碎资料略去不提。
宁府上下女子见了他,便似三魂掉了六魄,皆含羞带怯起来。他一向谦和温婉,却不甚与人接近。当官的见了月楼,无非巴结奉承,只除了秋鸿,他从来只是远远一点头。
月楼当下把嘴一撇,抗议道,“他要去便去,何必跟着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月楼最恨别人因为爹来接近他,虽然至今接近他者皆为此故。但秋鸿从不巴结他,不知怎的他也生出一股怒气。
宁老爷呵斥道,“哼!你要有秋大人十一的本事,要做什么我也由得你去了,哪用再花心思管你!你自己说,上回不过赴个宴,你得罪了多少人!唉,你再这般口没遮拦,早晚……”
这又转回了爹的老生常谈。月楼悄悄翻个白眼,道,“早晚要吃苦头,月楼知道了……爹穿的整齐,可是要出门?”
“原是准备出门的,让他们等等也无妨。倒是你啊……”爹一脸忧色。
“爹回来再说不迟,还是不要让人等的太久罢,月楼以后或有用他们之处呢?”
宁老爷沉吟片刻,道,“恩,这也有理。爹先去了,晚上你到书房里来!”
月楼忙不迭答应,宁老爷这才不甚甘愿地随秋鸿一道走了。
“人已走了,你的魂儿也跟去了?”月楼拿手在绿影眼前挥一挥。
绿影拍掉他的手,理直气壮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长得美,原就是为了给人看的……”
月楼嗤笑一声,不屑道,“男人美有什么用,要唱花旦不成。”再不理绿影,舒展四肢望向不远处的荷塘。荷花开得正好,更远处,天空一碧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