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忘却来时路》三千尘

18、(十八)

　　“少爷！不好啦不好啦！”门外远远传来绿影声音。
　　月楼慌忙将双蝶璧收进怀中，刚取过一册书拿在手里，绿影已推门进来了。
　　月楼缓缓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皱着眉打量绿影一眼。绿影道，“少爷就是比别人厉害，那书倒着也照样看。”
　　月楼低头细看手中书卷一眼，脸上红了红，不大自然地将书反过来。
　　绿影叹道，“什么玉那么宝贝，能让少爷天天看着，从去年看到今年，这都初八啦，还没看够？”
　　月楼道，“谁，谁说我……”
　　绿影上前将月楼衣襟拢整齐，道，“别躲啦，别人见了还道是遭抢了呢，这衣服乱得。”
　　月楼抓着自己襟口道，“我我我自己来……”
　　绿影道，“咦，少爷慌什么？快弄好了去看看秋大人。他今日脸色铁青从外面回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东西，看着好吓人，谁都没敢进去劝。”
　　月楼停下动作，道，“你说什么？”
　　绿影担心道，“奴婢还从未见秋大人有过半点脸色，更别说气得这么厉害。少爷还是去看看罢，兴许秋大人见了心里舒服些，别把身子气坏了。”
　　月楼露出讶异神色，疾步朝外走去，边问绿影道，“他是从朝廷回来？”
　　绿影跟在月楼身后，道，“不是，景王请了些官员到府中赴家宴，秋大人刚从那儿回来。”
　　月楼不由站住了，回身拉住绿影道，“什么？那景王对他做什么了？”
　　绿影道，“景王能对秋大人做什么！不过……听说景王席间让人拉了个犯人上来，说是云国的奸细，边用刑边让大家继续吃，吓得大家都不敢动筷子。”
　　月楼白了脸，颤声道，“后来呢？”
　　绿影看他脸色，心中疑惑，小声道，“后来……那个奸细一直不开口，用遍了酷刑，有几个大人都跑出去吐了……唯独景王和秋大人还悠然自若，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边吃边聊……”
　　月楼紧紧攥住绿影袖子，喃喃道，“难道……是那个人……”
　　绿影道，“少爷说的哪个人？”
　　月楼急道，“你接着说啊！再后来呢？那个奸细到底怎么了？”
　　绿影道，“再后来，那个奸细已经不行了，景王说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说谁是内应。”
　　月楼叫道，“他说了？！”
　　绿影道，“少爷紧张什么……说是说了，可那人说是太后。景王听了勃然大怒，骂他死到临头还诬蔑皇族，让人……割了他舌头，腰斩弃市……”
　　“什么……”月楼不可置信地望着绿影，站不稳似的退了几步。
　　绿影忙扶住他，不忍道，“奴婢听了也害怕得紧，这景王未免太狠了……”
　　月楼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忽然甩开绿影往秋鸿处跑去，一路飞奔到书房门前。
　　外面已聚了不少下人，王管家正来回踱步，见月楼到了，忙迎上前拉着他道，“宁公子可算来了，大人今日也不知怎么，发那么大火……公子看，能不能进去劝劝他？”

　　天色快要黑透了，书房里却没点灯，只有一片寂静。月楼轻轻推开门，只见满地的书籍和破碎的瓷器，书案上的摆设也都扫落在地。秋鸿的背影独自立在窗影下，一手扶着椅背，静静望着窗外暮色中已看不清的墨竹。
　　月楼走进房里，回身将门关上，已忍不住红了眼眶。秋鸿曾经对他说过，他皇兄看似冷漠，当年却只身一人将他从大牢里救出来，一路保护他回云国。为此受了重伤，差点丧命。可老天却如此狠心，连秋鸿这唯一的亲人都不肯放过。
　　秋鸿仍望着窗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月楼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安慰他，只陪他一同站在黑暗里。
　　秋鸿道，“赦令就在桌上，你拿了就走罢。”
　　月楼一怔，果然看见桌上一纸薄书，皱巴巴地，像是揉过又展开了扔在那里。
　　秋鸿语气无限疲惫，道，“过年之前已放下来了，我怕你会走，一直不愿告诉你。”
　　月楼摇摇头，心痛道，“我……我不走了……”
　　秋鸿回过头来望着他，道，“你不是一直想走。”
　　月楼偏过脸，悄悄握紧了拳，又松开，半晌方道，“我不愿留在这里，没有一天不盼着离开……”
　　秋鸿不语，月楼踌躇了一会，道，“可是，可是……我舍不得……”
　　秋鸿忽然笑了笑，打断他道，“我的玉呢，还在么？”
　　月楼愣了愣，连忙将玉摸出来握在手中，道，“当然在！”
　　秋鸿沉着脸将玉夺过看了一眼，手中一下握紧，松开时竟已成了粉末，笑道，“你还想骗我。”
　　月楼惊叫一声，伸出手想接住飘下的粉末，却什么也抓不住，不禁又急又气，大喊道，“你做什么！！”
　　秋鸿胸中气血翻涌，不禁揪住月楼头发扯过来，举掌就欲劈下。月楼震惊之下忘了挣扎，睁大小鹿般湿润的眼睛望着他。
　　秋鸿高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仿佛一道冰冷的深壑横亘在二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秋鸿咬了咬牙，狠心往下挥出一掌。
　　月楼微微颤抖，却不闪避，只紧紧阖上眼帘。只听耳边一声轰响，睁眼看时，书案已崩裂作数块倒塌在地。
　　秋鸿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你骗过他一次，他如今骗你一次，不过是两清了……”说完晃了一晃，伸手扶住墙壁。
　　月楼连忙起身扶他，秋鸿闭上眼不看他，冷冷道，“滚。”
　　月楼身上满是灰尘，头发也被扯落了不少，站在原地不动，委屈道，“你说什么……我从未想过骗你……”
　　秋鸿猛地睁开眼，目光寒如利剑，伸手抓着月楼长发一路拖出秋府，摔在大门外的阶梯下，冷冷道，“若有再见，我必杀了你祭他在天之灵。”话毕命人关起大门，从里面落了锁。
　　月楼艰难地爬起来，霎时左足腕一阵刺痛，又摔倒在地。他挣扎了数次，仍站不起来，忽然朝地面狠狠打了一拳，用尽力气喊道，“秋鸿混蛋！你凭什么冤枉我，还赶我走，我，我偏不走！你……你说白头不相离，全是骗我……”
　　月楼仰头望着朱门紧闭，想起秋鸿温柔眼神，浅浅微笑，想起他望着明月，淡淡道，莫忘留时一杯酒。

　　绿影跑出秋府，看月楼一人跌坐在雪地里，净彻的眸子映着纷纷落雪，似乎恍然不知眼泪已落。绿影心中一酸，忍不住紧紧抱住月楼，痛哭道，“少爷别哭了，少爷别哭，奴婢看着心疼！”
　　月楼恍如未闻，喃喃道，“他为什么不信我？”
　　绿影只觉得月楼在她怀中微微发抖，急忙脱下夹袄披在月楼身上，将他拉起来，哽咽道，“他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谁希罕留在这里？少爷跟奴婢回家乡去罢，虽穷苦一些，村里人心肠好，比这里的富贵人家快活得多。”
　　说罢搀扶着月楼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入灯火阑珊的长街里，慢慢将秋府抛在身后，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