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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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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是我爹……”月楼心中乱极,摇着头不愿相信。
秋鸿冷冷道,“宁月海为一己私利,将我母子二人陷害入大牢,又假传圣旨在狱中赐下鸩酒。当时谁料到圣旨竟会有假,娘为了救我,一把火烧了天牢。我为此恨了爹数年,后来方知,他当时已悔了,正欲将我和娘接回去,就听宫人匆匆来报,大牢失火……”
“他轰去魂魄一般往大火里冲,众臣拼死拉着他不放,眼睁睁看着烧成灰烬,仍不信我们死了,失魂落魄在焦土残垣中找了几日几夜。”
“他临终……一直唤着我和娘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微弱……我站在一旁,却不能答应,不能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孩儿就在这里,”秋鸿浮起一丝苦笑,阖上眼帘道,“月楼可知那生剐之痛?”
月楼看着秋鸿惨痛神色,心如刀绞,惨然道,“我如何不知,如何不知……我亲眼看着我爹死在面前,他的头直滚到我脚下!!”月楼浑身发抖,再也无法忍耐,眼泪滚滚落下。
秋鸿恨极了宁月海,自然巴不得他越痛苦越好。然而如今失去至亲,这苦楚却真正感同身受。不由紧紧抱住月楼,颤声道,“够了,够了,月楼不要再想。”
月楼在他怀中拼命摇头,痛哭道,“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才十来日……爹头发全白了,那些人用铁链把他拖上断头台,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他们就用脚踹……我不孝如此,他临死还叨念着,月儿,爹连累你……爹连累你受苦了……”
秋鸿看月楼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心里如一把钝刀来回割据。他一心要报血海深仇,亲手将月楼唯一的亲人送上断头台。此时真正无话可说,只得一下下拍着他的背道,“不想了,月楼不想了……”
月楼听他温柔安抚,眼泪却落得更急。想秋鸿当时才不过九岁,遭逢巨变,好比一只孤鸿在云国飘零。那里的人怎么会待他好,他们都把云妃母子看作祸国殃民的灾星,处境艰难孤苦,可想而知。
月楼抬手摩挲秋鸿脸颊,哽咽道,“你受的苦比我多了多少……都是我爹对不起你,可,可他已经死了……我求你,求求你别再恨他……这几日,我听说宫里出了大事,夜里梦见你也像爹一样,回不来了……醒来看见你,心里真不知有多欢喜,还怕是在梦里……”
秋鸿心间微微激荡,握住月楼的手贴在脸边,深深道,“傻月楼……从今往后,这些事你我再也不提,好不好?”
月楼用力点点头,颤抖着伸出手环抱秋鸿。恍然间,只觉得自己仿佛作了一个梦,在冰冷的海水里漂了很久很久。此时终于醒来,案上烛火正缓缓滴下温柔的红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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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
按着瑞阳风俗,落锦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新油了桃符,挂起一道红绸。大街小巷每有风起,无数红绸飘扬起来,稍稍冲淡了国丧的沉重之情。鞭炮爆竹声,砧板声,和着小孩子尖叫笑闹声,远远地从秋府外面传进来。
月楼推开窗户,入眼一片银白的皓雪,天上点点杨花似的细雪还在往下飘。墙边几树红梅已开了,胭脂一般嫣然。绿影喜气洋洋地从院子里跑回来,将手里一支梅花插进瓶中,左右端详,边整理花枝,边对月楼道,“今晚上有戏班子来,秋大人问爱听什么,让奴婢记下给送去。”
月楼道,“我不想听戏。”
绿影停下手中的活,拉着月楼道,“不过图个热闹。少爷也闷得够久了,散散心。这过年了,总得高兴些。”
月楼连忙道,“我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腻。”
说完怕绿影看出端倪,跑到火盆边烤手。他在秋府算什么,别说少爷,连下人也比他强些。不过是个犯人,来这里做家奴才逃了死罪。如今吃穿都靠秋鸿供着,也不用干奴才干的活,别人怎么想?还不是卖父偷生,以身事人。
他再不堪,尤胜过堂而皇之地坐在秋鸿身边,风声笑语地看戏。这些话月楼放在心里,却不愿说出来,空惹绿影伤心。
“什么戏还不是那老一套,月楼觉得腻,就不听了。”秋鸿噙着笑意掀帘进来,带进一阵清新的雪的气味。边拍拍身上落雪,挨着月楼坐下取暖。
月楼乐道,“你可成了白眉老人。”说着拿指尖沾掉秋鸿眉上一点白絮。
绿影泡了热茶给秋鸿端来,道,“要哄少爷开心,还不得把眉毛都愁白了。”
秋鸿淡淡一笑,顺势拉月楼倚在自己身上,道,“那有何不好,我在落锦半个亲朋也无,如今有月楼做伴,总比孤家寡人强些。今年不要戏班子,也不请什么宾客,只我们自己过。明日一早,我与月楼上觉山寺看桃花,好不好?”
月楼不说话,偎在秋鸿肩上,默默点一点头。
秋鸿让绿影将药箱取来,边轻轻解开月楼足腕上缠的纱带,道,“我说不许下地,月楼偏不听。”
月楼道,“早已好了。”说着转动一番给秋鸿看。不想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
秋鸿忙揉捏他的小腿,皱眉道,“伤筋动骨,哪有这么快的。骨头若没长好,日后成了跛子,月楼便称心了。”
月楼低头不语。就是不成跛子,只怕这辈子也不能再走出这府院。
秋鸿换了新药,替他缠上纱带,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难免有些地方一时顾不上。今日我已上了本奏,请皇上大赦天下。待过完年,月楼便不是家奴了。”
月楼蓦地抬头,秋鸿正深深看着他,目光温润如水,又似压抑着许多复杂的情绪。爱怜地牵过他一缕长发,道,“月楼若愿意留下,我自然欢喜。……若一定要走,也告诉我去处,好照顾你生活。”
月楼无时不渴望自由,然而真到眼前,心中竟有千丝万缕,混乱如麻。正欲开口,秋鸿却取出贴身收藏的双蝶璧,细细抚过,道,“我最爱惜的,莫过此玉。它是我娘遗物,生前从不离身。”
说罢拉过月楼的手,将玉放在他掌心,紧紧握住,道,“我曾说不会伤月楼第三次,便以它为凭。月楼是去是留,不必急在一时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