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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   东方既白,窗棂渐渐染上一片橙红的霞光。月楼在渐已熟悉的草药味中醒转,昏沉间有些想笑――短短月余里缠绵病榻的日子,倒像比以往十六年加起来还多。

      “月楼在笑什么?”声音仍是轻柔如水,紧锁的眉间却仿佛透着一丝怒气。

      原来他心中想着便已笑了出来,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秋鸿,竟能教这万年温泉般的人喜怒形于色?笑意不由又深了些,却在秋鸿隔着被子轻轻按上左足腕时刹那隐去了,月楼瞳孔猛地一缩,倒抽了一口凉气。

      秋鸿淡淡道,“想起自己受伤了?”说着把手拿开,指尖抚上月楼伤痕累累的下唇,又道,“别咬,我给你抹过药了。”说话时脸上难得没有一丝笑意。

      月楼偏首避开,果然有淡淡的苦味在舌尖漫开。他扬起一丝虚弱微笑,道,“从前看过戏里头有变脸的功夫,今日才知他们都不如你。”

      秋鸿吩咐下人把汤药端来,自己给月楼搭了会脉,道,“戏里还有金刚不坏之身,月楼看自己比之如何?”脉象许是还平稳,秋鸿把月楼手臂放回被子里,抬眸看着他道,“昨夜之事,你自己说罢。”

      月楼只闭目养神,面上烧得飞红,身上却一阵阵发冷,不由蜷起身子缩成一团。秋鸿摸摸月楼额头,小心不动着伤腿把他从被子里拉起来,严严实实裹上狐裘暖袄,再拿件铜手炉塞进他怀里,方端过熬得滚热的参汤喂他,缓缓道,“你以为不开口,我便查不出来么。”

      月楼把下巴连口鼻都缩进狐裘中,只露出一点眼睛,冷冷道,“那你就去查,何必问我。”声音从袄中发出来,已变得瓮闷了。

      秋鸿微微一叹,伸手把月楼小脸从狐毛中挖出来,再送一匙参汤到他嘴边,道,“好,那我不问,月楼来喝点热汤暖暖胃,再把药吃了。”

      月楼把嘴巴闭着,头一低又埋进狐裘里。秋鸿轻轻搁下碗,纤长的指替月楼把一缕滑落的青丝夹在耳后,道,“月楼是不是很担心我。”他说“是不是”,却听不出疑问的语气,很是自信。

      月楼抬起眼来,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瞳里,柔柔流淌着欣喜,爱怜,还有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点点头,似笑非笑道,“我是担心你,怕刺客太弱,你死不成。”

      秋鸿微凉的指尖又去捏捏月楼细致的耳垂,柔声道,“那天夜里月楼停下来,是不是打算不去皇宫了。”

      月楼嗤之以鼻,冷笑道,“我动了真气,疼得走不动。”

      秋鸿一怔,像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沉默片刻,忽然舒臂把月楼轻轻搂过来,把脸埋在他细柔的黑发中道,“月楼恨我么?”

      月楼点点头。秋鸿心中疼痛,收紧了手臂用力抱着他,良久方道,“但月楼还是担心我,不穿鞋子跑出来看我。”

      怀中的身子颤了一下,秋鸿慢慢抚摸他的背,只觉得他单薄得可怜,像抱着小孩子一般。过了一会,月楼忽然奋力挣开秋鸿,激动道,“对,对,你满意了?”他紧紧闭上眼,怆然一笑,“他们说的对,我真……”

      秋鸿十指交缠握住月楼的手,放在唇边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月楼睁开一双黑眸望着他,秋鸿吻上他的唇,月色般清冷,轻轻触碰便离开了,却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月楼心中涌起浓浓酸楚,落寞地笑了笑,道,“我对你还有什么威胁。”

      秋鸿听他这话,心里紧缩地疼。有个声音轻轻问,若只如初见,他会不会珍惜那个飞扬跋扈的骄傲少年。想着微微心酸,不由道,“我伤了月楼两次,再没有第三次,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月楼轻轻摇头,别过脸望向窗外,眼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秋鸿怜惜的目光凝视他,叹息般道,“月楼只是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若为山野村夫,相逢于清风明月,一壶桂酒,该有多好。”

      门口微微响动,云靖忽然闪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脸色青白,伤处只随意用绷带扎着,人已摇摇欲坠。

      月楼吓了一跳,正要开口,秋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他是我兄长。”

      秋鸿一向自称孤儿,此时却告诉月楼面前的人是他的兄长,自然是从此坦诚相待之意。月楼想起他方才说的一番话,渐渐体味出其间真情,心中冷热交叠,分不清是什么感受。

      秋鸿扶云靖在桌旁坐下,一面渡气与他,神色凝重。云靖行事隐秘,今日连月楼在场也顾不得,显然是出了非常之事。

      云靖稍稍缓过气,在秋鸿耳边低语一番。月楼看不清秋鸿面上神色,但见他扶在桌沿上的手,五指竟渐渐陷入坚实的红木之中。待云靖说完,他仍低垂着脸,泥雕木塑一般,许久不动。

      云靖道,“要伤心也等以后,事态紧急,你……”他原本虚弱,此时急火攻心,竟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秋鸿身子一震,抬头时面上已是寻常神色,只是稍有些苍白。他走回来,揉揉月楼发心,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道,“我出去一趟,月楼等我回来,乖乖的,不许下地乱跑,嗯?”

      月楼不由得点点头,看他抱起云靖匆匆离去,觉得那背影像深秋寒雨中的一杆竹,总是那样笔挺,却说不出地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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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阳忆云十二年冬末,帝崩。

      落锦城中浓云低垂,夜色如墨,细碎的雪花静静飘落在无人的街道,如同哀思。秋鸿不乘车辇,一路走来,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行凌乱的脚印,又慢慢消失在纷纷扬扬的新雪之下。

      他离府三日,这短短数日正在风口浪尖上,哪路人马不趁着宣遗诏这可乘之机下一番功夫。如履薄冰,只能收拾起全部心思应付。如今可以稍喘口气,压在心底的情绪却止不住地漫上来。

      秋府门前两只灯笼孤零零高照,苍白的光晕在寒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锣声,已是四更天。秋鸿神色空茫如雪,脚下一步步走着,魂却不知在哪里。回过神来,已在月楼院中。

      轻轻推门进去,火盆中炭火还旺,浓浓暖意扑涌而来,秋鸿始觉得身上早已冻得麻木了。红木床上帷幔半掩,松软的缎面棉被堆作一团,月楼蜷缩在里面,只余下泼墨似的黑发披在枕上,柔顺得如水泽一般。

      秋鸿心中纷乱杂沓,此刻和缓了些。在床边坐下,梳理月楼散在被子外的长发,眼神不觉柔和起来。被子动了动,月楼把脸拱出来,迷糊中看见秋鸿,立即醒过来。秋鸿神情是从未见过的疲惫,仿佛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身上的碎雪融化了,留下深色的水痕,透着冷冰冰的寒意。

      秋鸿见他醒了,放松身体靠着他躺下,将脸埋在他颈窝。颈边细细的呼吸,仿佛有一丝脆弱。月楼挣了挣,秋鸿轻声唤他道,“月楼。”

      月楼便不再动,过了一会,分出一点被子盖在秋鸿身上。秋鸿深深看他一眼,搂住他道,“月楼想知道我爹的事么?”

      月楼不答。秋鸿语气无限寥寞,叹道,“我恨了他整整十二年,恨他如此绝情,恨他害娘惨死,恨他让我国破家亡。”

      月楼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欲言又止。秋鸿又道,“众多子嗣中,他最喜欢我,出生那年便立我为太子。听说文武百官在殿外黑压压跪成一片,苦劝他收回成命,他一概不听。”

      月楼心中大震,失声道,“什么?你爹,他是……”

      秋鸿道,“是先皇。”

      月楼不由得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秋鸿沉浸在回忆里,往下道,“还记得六岁那年,四哥骂我不是他的儿子,是野种,我回去便抱着爹大哭。他震怒之下将四哥流放边疆,带着我祭天告祖,严令再有对太子不敬者,一律立斩无赦。他那般坚定地望着我,掷地有声道,宏儿是朕嫡亲的儿子,朕给你取名为宏,宏临天下的宏!字字铿锵,一丝犹豫也无。那气概模样,我至今还记得。”

      秋鸿微微一笑,露出淡淡欢喜神色,只是一闪而逝,“之后过了三年,忽然一日,他怒气冲冲闯来,命侍卫拿下我们母子二人,投入天牢。我有些茫然,却丝毫不曾害怕。只道爹一向最疼我和娘,哪里舍得让我们受半点委屈?天牢又黑又冷,我日日盼着爹来接我们回宫,可总也盼不到。我好不气愤,只想着爹日后若要赔不是,一定不肯轻易饶他。”

      岂料从此再见不到他了,只有诏书和御赐毒酒一同送到面前。

      他和娘跪在冰冷的粗石地上接旨,突然一柄寒森森的利剑自总管身后当胸穿出,总管低头看了看,满脸不可置信,手中那卷宣判生死的明皇丝绢颓然落地。扮作随行侍卫,杀了总管的便是云靖,然而要同时带走不谙武艺的母子二人,却无论如何不能做到。

      秋鸿再也不能忘记,娘推他们离去时凄然一笑。她亲手点燃了松油,烈焰舔上她轻盈飘逸的裙裾,她在滔天的火海中轻声哼唱一曲小调,是夜夜伴他入梦的故乡谣。

      “……采莲船,橹声摇过青山背……嫩柳儿低垂,海棠着雨胭脂萃……怕只怕,暖风熏得游人醉……”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他乡作故乡。

      那人以为娘心中只有云王,恨他将她从云王手中夺到瑞阳,偏偏至死未能体会歌声之中一缕无奈。追逐一生,擦肩而过。

      云靖冒险将他带回云国,身受重伤,从此每受旧患折磨。待秋鸿终于见到生父云王,初见却已是死别。原来宁月海处心积虑要除太子,早买通云国一名重臣入见云王,称二人在云国城外遭追兵围堵。云王关心则乱,连忙率兵出城相迎,正中了对方埋伏。

      云靖带秋鸿赶到时云王一息尚存,费力抬手抚上秋鸿双眼,微笑道,“你是鸿儿,和你娘真像……我的鸿儿终于回家了,我盼了十年……只可惜,她,她……”沾满血污的手蓦然落下,在秋鸿稚嫩脸颊划出一抹暗红血痕。

      原来他在云国也叫鸿,天涯归鸿的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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