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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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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楼内功原本不深,将养数日已恢复得差不多。只是秋鸿再不来看他,只吩咐绿影好生照看,不时遣人送些进补的药来。
绿影跟府里不少下人都有些交情,便拿打听到的事说给月楼听,说皇帝最近亲近起三皇子来了,景王也不能袖手等着自己失势,朝廷里最是乱的时候,秋鸿想必忙得分不开身,这才不来的。月楼倒不关心,幸而也不曾再提报仇的事,只寻了上好的檀木出来,亲自为宁月海造了牌位,弄得满手细细的口子。待愈合得差不多时,这一年也将要尽了。
这夜深了,人还不寐。月光婉转绕过窗棂,探进青纱帐里,月楼伸出手触碰,只有如水的凉意。忽然外面起了骚动,窗前几个人影匆匆跑过,隐约可见数支火把四处晃动。月楼揽被坐起,正听见一个拖长了的声音高喊道,“抓刺客――!”
刺客?月楼心中突地一震,来不及多想,人已跳下床推门跑了出去。只见明晃晃的松脂火四处举着,把一个秋府照得堂堂如白昼一般。一队队侍卫正严密搜寻,手中利剑映着火光,便是一只老鼠跑出来,怕也逃不过严阵以待的一张网。
正张望着,一队侍卫从月楼面前跑过,里头一个粗暴地推他一把,骂道,“回去屋里待着!看什么热闹!”
月楼脊背撞在墙上,顾不上痛,连忙跟在侍卫身后跑。他出来时还赤着足,踏着冻了半夜的青砖地像踩在冰块上,薄薄的里衣挡不住风寒,唇早已成了紫色,却全无知觉一般。推他的人见状骂骂咧咧停了下来,抓住月楼胳膊一甩,将他掼在地上,怒道,“你小子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月楼冷冷瞪他一眼,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灰尘,绕过他便往前走。侍卫揪住月楼衣襟,眯起眼睛,凑近他狠狠道,“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真他妈下贱!”
“啪!”――清脆响亮。侍卫捂着面颊,铜铃似的眼睛瞪着月楼。月楼挑起下巴迎着他的怒视,冷冷道,“你说谁下贱?”
侍卫重重一巴掌甩上月楼的脸,仍不解气,把他摔在地上飞脚踹进肚子里,口中骂道,“娘的!骂你下贱算长你脸面了!谁不知道你是个臭婊子,要不是你不要脸的勾引秋大人,早跟你爹那狗贼一块死了!”
月楼捂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一团,侍卫又泄愤地踢他几脚,听不到月楼一点声音,便照着纤细的足腕狠狠碾了下去。骨肉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咯”的一声,人声嘈杂的夜里仍清晰可闻。终于月楼像离水的鱼般身子猛地一抽,抬起脸来睁着大大的眸子看着他。不知怎么,侍卫心中一怔,不由松开了脚,伸手想扶他起来。
月楼灰白的唇边有一丝血迹,惊心动魄的鲜红。他挥开侍卫,拿袖口把血擦了擦,咬牙撑着地坐起,缓缓站起身来,左脚只脚尖轻轻沾地,一会功夫已肿得吓人,面上却只微微蹙起长而秀气的眉,好像并没有多疼。他立于寒夜月光下像用冰雪捏成的人,白得透明,依旧挑起下巴看着侍卫,眼中只有轻蔑傲然。
侍卫心中大觉得意外,不觉避开月楼视线,也不再纠缠,冷哼一声走开了。
此时忽听有人喊道,“快快!!找着刺客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缠斗着从空中掠过,相继落在屋顶上。
刺客着一身夜行衣,身手与秋鸿难分伯仲,且更迅疾狠辣,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刺秋鸿肋下。待秋鸿侧身避开,他不待姿势用老,又把剑锋一转,横削腰腹。秋鸿正面相迎,也以剑格挡,二人剑刃相贴着一转,呲呲作响。那人接着往秋鸿前胸送出一剑,每招之间毫无收势,竟是只攻不守。
秋鸿看似闲庭漫步般优雅从容,如暴风骤雨中一片羽毛,对方出剑再快,他也能安然化解。月楼却知他实则只剩招架之力,已无反攻的余裕,怕是将要落在下风了。
侍卫将小楼重重围住,密密麻麻的羽箭搭在弓上,森然对准屋顶二人。那刺客却狡猾得紧,忽前忽后缠在秋鸿身畔,一刻也不落单,放箭的命令也迟迟不敢下。
月楼扶墙站着,足腕已痛得受不住了,身子也冷得紧,那两人却退得愈远,一会已被回廊的外檐遮住,看不见了。月楼心中着急,又挪到廊外去,眼神紧紧追随着那一抹白云似的身影。
两人隔得那样远,中间有重重的守卫,秋鸿竟像感觉到什么,清朗的目光突然往月楼的方向投来。临敌之时怎容得半点疏忽,秋鸿虽立即收敛心神,刺客却早已趁着空隙出剑,饶是秋鸿一口气往后急退数丈,衣襟仍是划开了长长一道开口,幸而不见血色,大概未伤及皮肉。
众人皆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月楼更是吃了一吓,手中猛地握紧。不容缓神,秋鸿已在一株梧桐上轻轻一点,飘出秋府院墙,刺客紧随其后,二人双双消失在高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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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锦城郊。
寂静疏朗的林子浸在月之海中,一只林鼠在地上四处嗅嗅闻闻,寻找吃食。忽然它停下动作,机警地抬起小小的脑袋,黑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前方一会,倏地转身窜进洞里了。
远远一个白影掠了过来,不消片刻已至跟前。
“皇兄剑法又精进不少。”秋鸿停下脚步,笑吟吟回过身道。
云靖也在不远处停下,利剑回鞘,“你的轻功也精进不少。”
秋鸿摇摇头,倚上身后一株老树,敛容道,“景王一向谨慎,行刺不像是他所为……你这阵子还是小心些,只怕今日之事意在试探。”
“我的事你少担心,还是先管好府里的人罢。”云靖冷哼一声道,“废了武功,未必就对付不了你了,到时候,只怕祸起萧墙。”
秋鸿用指间挑了挑衣襟开口,不置可否,“多谢皇兄关心。”
云靖刀锋般目光将秋鸿一扫,道,“你两次三番护着他,忘了爹是怎么死的?”
秋鸿眉峰微蹙,云靖道,“只要不误正事,我姑且饶姓宁的这一时。事成之后么,我可不会和他客气。”说罢举剑在肩上狠狠刺下,登时血流如注。
秋鸿面色一凛,迅速封住他几处大穴,责道,“下手怎么不知道轻重!你旧患还在,禁不起血这样流!”
云靖却不领情,挥手挡开秋鸿,足尖一点,纵身往景王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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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不利,请王爷责罚。”
景王仍旧看着手中密报,似不曾发觉云靖回来。穿帘而入的冷风吹得灯晕摇晃,房中极安静,只听见暗红的血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待他看完了,修长的手指将那一纸薄书拈到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被火舌舔噬,方扔进铜篓中,将目光转到云靖身上。慢慢打量一番,血渍从左肩蜿蜒至肘,似乎伤得颇重,便道,“秋鸿也不是好对付的,云靖不必在意。坐下罢。”
云靖把头垂得更低,道,“坏王爷大计,属下甘愿受罚。”
景王倒像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
云靖这才抬起头来,撞见景王隐隐探究的目光,心中突地一跳,忙又低下头道,“属下僭越了。”
景王瞥了铜篓中灰烬一眼,忽然道,“皇上刚刚犯了心疾。”
这话真如一个焦雷猛落在云靖头上,神色间却不敢再露出端倪,只在心中飞快寻思道,此事外头还无人知晓,皇后又一向站在景王一边,莫非……云靖心里往下一沉,斟酌道,“可要属下进宫一趟?”
景王微微把手一挥,道,“不用,本王这就去了。你还是先下去上药罢,那血再这么流,我可要折损一只臂膀了。”
云靖起身道,“谢王爷,属下告退。”说着身子稍稍一晃,连忙稳住了,垂首退下。待离了景王视线,满心焦急不由得露在脸上。展眼看看天色将晓,咬牙支撑起来,悄悄出了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