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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   夜静,一抹身影似黑色绸练于重檐叠瓦之上一闪而过,突然去势一挫,险象顿生。

      月楼十指紧紧扣住瓦缝伏在倾斜的屋顶,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形,但方才那一阵激痛来得凶猛而蹊跷,体内真气竟突然化作钢针一般,乱窜过周身脉络,让他心有余悸。试着略活动一下手臂,已无碍了,去得倒也快。

      抬头看去,皇城巍峨的一角已隐隐显露,一弯缺月孤零零挂在上头,淡了庄严气象,似一声轻叹。月楼不觉取出襟内玉璧细细抚过。指冰冷,玉却生温,那一夜隔着薄薄夏衫,也似如此一缕淡薄的暖意。他出神想了一会,握着玉璧的手愈发用力。

      “怎么停下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十分柔和,还带着关怀之情,如一位儒雅书生询问他抱恙的密友。月楼身子一颤,缓缓回头。只见不远不近的屋脊上立着白袍的身姿,纤尘不染,仿佛刚从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笑颜却如青竹架上新晒的棉被般干净煦暖。

      “夜晚天寒,月楼若要来此赏月,也当多披件衣裳。”

      月楼直勾勾望着他良久,咬着牙道,“你根本没有醉。”不由怒极反笑,点点头道,“原来我又让你看了场好戏。”

      秋鸿柔声道,“我只想月楼好好的,不想看什么戏。”

      月楼眸中燃起一丝恨意,似有火苗隐隐跳跃,“你想我好好的待在那里做奴才,把爹忘得干干净净。”

      秋鸿波澜不兴,微笑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必不忘。”

      月楼激动已极,愤然喊道,“若今日死的是你爹,你也这样洒脱么!”

      秋鸿面上似有一片浮云掠过峻岭,阴暗了一瞬,缄默不语。

      月楼忽然又很想问他,为什么害他们,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可是被逼的。但他终于把舌尖上的话狠狠咽回肚里。从今以后,再也不需要问了。

      他缓缓把双蝶璧收回怀里,道,“你留着我无非是为了这个。我只恨自己浑浑噩噩过了十六年,武艺不精杀不了你。可是……”说到此忽然神色一凛,人已一阵风似的朝秋鸿掠去。

      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然与决绝,全身真气都聚在掌心,使的竟是玉石俱焚的招式。秋鸿却不闪不避,仿佛毫不在意。

      一招既出,掌风微微吹动秋鸿衣袍。秋鸿心中也不由诧异,想不到月楼若拼尽全力,功力竟也不可小觑。若是认真学起来,日后造诣真不可估量。但这凶狠的一掌竟触不到秋鸿衣裳,堪堪停在一厘之外,月楼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秋鸿施然向后飘了一步,雪白衣衫没有溅上半点鲜血,依旧干净素雅。

      月楼只觉内息紊乱至极,似有把利刃刺穿血肉,钻入周身经脉中割搅,他哪里受过这样苦楚,不由浑身颤抖伏在瓦上,下意识中向秋鸿伸出手去,要秋鸿救他,口中又涌出血来。

      秋鸿只在一步之外看着他,纹丝不动,微微怜惜道,“别害怕,痛过这一阵便好了。”

      月楼痛苦至极,像油锅里的鱼般翻腾挣扎,听了这话费力将双眼睁大,像要辨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秋鸿道,“月楼不用这样看着我。可还记得那杯君山银针?我早说过月楼不必喝下,你偏要抢去喝了;我劝你安心待在府中,你又偏要动用真气。”他微微摇头轻叹,惋惜道,“你总不愿听我一句,方要受这苦楚。幸而性命无忧,不过是伤了经脉,不可习武罢了。”

      月楼面色惨白,颤声道,“你,你……”

      秋鸿轻声细语哄他,道,“月楼不生气,嗯?反正今后也用不着的。”好像只是扔掉了小孩不要的旧玩意。

      月楼闻言更是气血翻涌,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突然身形一晃,失足摔下楼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是呼呼风声,像要坠入一个无底之渊,却忽然有一双手臂紧紧圈住了他,把他拉进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中,仿佛一切风雨都不必害怕,都有这个怀抱保护着。

      月楼依旧双眼紧闭,弱得如一缕轻烟的声音道,“为何救我?”

      秋鸿把月楼轻轻放在地上,取回双蝶璧收好,微笑道,“免得玉璧摔坏了。”

      月楼睁开双眸看了看秋鸿,慢慢笑了笑,像有些疲累,又缓缓垂下眼帘,重坠入黑暗的深渊中去了。

      风渐渐大起来,天际浓云蔽月,落锦城的第二场雪不久将至。秋鸿衣袍被风鼓动,独立在黯淡月色里,俯视着昏迷中的少年,良久方道,“他竟说对了,原来你是真想杀我。”

      ―――――――――――――――

      月楼缓缓睁开沉重眼帘,太明亮的光线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脑子也一团迷糊。门外像有人熬药,空气中混着淡淡草药味,又苦又难闻。他不禁皱起长眉,呻吟了一声。

      绿影正端着一大碗浓黑的药汁进来,见月楼醒了,急忙把碗搁到床前雕漆小几上,腾出手来摸摸月楼的额头跟脸颊,拭去上面一层薄汗,口里念了句佛道,“少爷可醒了!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月楼因药味突然浓郁起来,皱着鼻子往里面缩了缩,不想牵动了筋脉,脱口呼了一声痛,脑子却清楚了,那些零碎画面一幕幕闪过。

      绿影见月楼一下呆愣愣的,急得拍他的脸,不住问他,“怎么了?少爷怎么了?可别吓奴婢!”

      月楼乌黑的眸子一颤,看着绿影,好像终于回过神来,道,“我也没怎么,你紧张什么。”

      他被秋鸿抱回来的时候,衣襟上湿了一片,用手一摸,竟是鲜红的血。绿影只当是秋鸿狠心打得他这样,想起从前秋鸿昏迷卧床时,月楼像被丢掉的猫咪一般时刻守在他跟前。如今看他云淡风轻模样,心里还不知有多难过。

      绿影心中一痛,牙齿磨得咯咯响,愤恨道,“想不到那秋鸿真不是东西,竟舍得下这么狠的手!”

      月楼默然一阵,方淡淡道,“他若不下这么狠的手,送命的只怕是他了,留下我一条命已算好的。”

      绿影杏目圆瞪,道,“原来少爷还清楚?奴婢早说了斗他不过,少爷偏不肯听!少爷现在这模样,让老爷看了难道不心疼?”一边数落,一边扶月楼坐起来,塞了个靠背引枕到他身后,端过蒸着热气的药汁来喂他。

      月楼颜色苍白,只剩下一双眼睛是点漆的黑,也遮在半垂的眼帘下,全无精神。看见绿影把药勺伸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绿影噗哧一笑,羞他道,“少爷还是怕喝药,要不拿颗糖来过口?”

      月楼垂首不语,仍旧静静倚在枕上出神。

      绿影柳眉蹙起,坐到床边大声道,“少爷!”

      月楼一惊,抬头道,“什么?”

      绿影双手按着他肩膀,正色道,“少爷跟奴婢说实话,那晚上你们到底怎么了?”

      月楼笑了笑,道,“我们能怎么?我也没什么大碍。”

      绿影细细看他半晌,叹了口气道,“从前少爷一笑,一双眼亮晶晶的。如今倒越发像秋鸿了。”

      月楼听了一怔,想起秋鸿月夕灯火中的淡淡微笑,在围场救下他时,宁府被抄时,躲开他伸出的手时,俯视他受折磨时的淡淡微笑,心里猛地揪紧了,喉咙中涌上一股甜腥。他阖上眼帘,暗自把翻涌的血气压下,白纸似的脸上勾起一抹惨淡笑意。

      绿影着急起来,口中道,“少爷怎么突然哭了?!” 急忙拿出帕子来替月楼擦。泪水小溪一样打湿她的绢帕,怎么也擦不完,将纤长的睫毛都沾在一起。

      月楼推开她的手,凄然笑道,“我是不是很傻?我还盼着有一天,他会说这些都是假的……或者……或者他是被逼的……他不过施舍一点虚情假意,我便当作宝贝一般放在心里……”月楼紧紧用手压着眼睛,脱力似的往后一靠,呜咽道,“爹,爹……对不起,这辈子……我杀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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